一個關於鋼琴、父子、野心與自我覺醒的故事
《堂吉訶德的風車》是一篇十二章的短篇小說。本文收錄第 5–6 章,於本週每日晚間九點連載,並於連載完成後發布完整修訂版。
第五章:黑盒子
第一次華沙事件五年後,林藝生二十四歲,再次踏上波蘭的土地。出發前的那個台北午後,林修文在家裡書房準備旅行文件,他的手機響了。螢幕上的來電顯示是哥哥,林偃武。
林偃武在部隊裡發號施令多年,回到家裡,也沒真正改過說話的方式。他疼弟弟,這點林修文知道;只是那種疼愛給人的感覺,常常像一份上級核准過的關照。
「藝生又要去波蘭比賽啦?」林偃武的聲音從免持聽筒傳出,中氣十足,震得桌上的茶杯泛起微弱漣漪。「這次應該有把握了吧?他也不小了。你們搞音樂的,我是不懂。不過比賽總要有個結果。」
林修文看著手機螢幕,指尖摩擦著微熱的機身,沉默了兩秒才回答:「他準備得很好。」
他沒有解釋更多。放下電話後,林修文盯著茶杯裡浮沉的葉片,直到茶水徹底變涼。
那次大賽,林藝生的右手很聽話。沒有發熱,沒有收縮,也沒有那種掌心被強行往內拉的違和感。他彈奏蕭邦時穩定、乾淨、甚至帶有一種自信的精確。
他順利進入了第二輪。這一次沒有明顯的事故,沒有那聲讓他記了五年的咳嗽。
跟父親一起回旅館的路上,父子倆一起去華沙老城吃了蜂蜜燉豬腳,林修文破例和兒子一起喝了啤酒。林藝生跟父親說,如果完成了第三輪進入總決賽,要再回來多喝幾杯。
他們後來沒有回去。
第一次華沙,至少有「抽筋」作為晉級失敗的原因。
這一次沒有。他站在名單前看了好幾次,找不到自己的名字,也找不到晉級失敗的理由。
看完榜單,林修文嘆了口氣,說「下次」。
林藝生覺得有點煩躁,不僅僅是失望,更多的是對於自己誤判實力的不堪。
回到倫敦後他參加了一場老師的生日音樂會,氣氛與大賽完全不同。
那是在老師家附近的一個小型演奏空間,音響效果普普通通,觀眾席裡全是熟面孔:同窗、幾位音樂圈的長輩,以及看著他長大的鋼琴老師。
林藝生選了布拉姆斯《間奏曲》作品118第2首,這是為老師彈的。
這首 A 大調的曲子極其內省,音符之間需要大量的空間與呼吸,而不是技術性的衝擊。前半段的旋律在琴鍵下自然地延展,聲音像是在一個親密的空間裡對話。
就在進入轉調、準備回到主題的前一刻,那張在他腦中存在了十幾年的音樂地圖,突然在一瞬間消失了。
他的雙手停在琴鍵上方大約十公分處,懸在那裡。不是忘記一個小節,而是整條前行的路徑消失得乾乾淨淨。
台下很安靜。這種安靜與華沙愛樂廳那種深不見底的黑洞不同,這是一種能感覺到彼此呼吸的安靜,因此也更為赤裸。五秒鐘,每一秒的空白在他的腦裡卻像是防空警報,震耳欲聾地嗡嗡作響。
他深呼吸,強行在腦中拼湊片段,找到一個入口接了回去,勉強完成了演奏。
事後,一名相熟的音樂家走過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彈得很好,那種細節很動人。」
他知道這句話是真心的,林藝生舉著酒杯點頭微笑。但他心裡清楚,那空白的五秒鐘,感覺像一世紀,在這個小小的房間裡,像石板一樣,明明白白地刻進了所有人的耳朵裡。
回到公寓,深夜的倫敦依舊。
他坐在白色平台鋼琴前,翻開《拉赫曼尼諾夫第三號鋼琴協奏曲》的樂譜,開始重複那些厚重的音群。肩膀很快又緊了起來。
他開始把那些失誤放進同一個黑盒子裡:第一次華沙的右手、第二次華沙的名單、生日會消失的五秒。
是什麼呢?是身體,還是心理?
是手指肌肉?還是表演恐懼?
或者是觀眾壓力?是怯場?
他記得父親說過,拉赫曼尼諾夫不是用來征服的,必須讓它征服你。
可是要怎樣才算「被征服」?
他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那個黑盒子裡面裝的究竟是什麼一樣。
在那之前,他只能繼續彈。停止練習就等於背叛那個十幾年來每天坐在琴前的自己。
他知道自己可以用琴鍵說出任何他想說卻不敢說的話。既然如此,有一天,他也應該可以用琴鍵征服舞台。拉赫曼尼諾夫?他不確定。
他在《拉三》裡反覆穿梭,像在一座早已熟悉、卻始終走不到出口的迷宮裡練習轉身。
他覺得自己彈出來的拉赫曼尼諾夫似乎比霍洛維茲的小一號。但他相信,只要再練,總有一天,他彈出來的拉赫曼尼諾夫也會是個巨人。
第六章:機會的電話
柯芬園的排練室裡,《堂吉訶德》的節奏正輕快地推進。林藝生坐在鋼琴前,指尖在琴鍵上跳躍,他的耳朵捕捉著舞者起跳時與地板摩擦的細響。他在 Kitri 落地的前一刻,將和弦精確地延後了半拍,讓舞者的動作在視線中顯得更有餘裕。在排練室的燈光下,他的呼吸是順暢的,手指與舞者的身體像是在同一套韻律裡交談。
排練中場,亞歷山大去一旁接電話。林藝生留在琴凳上,隨手彈了幾組琶音暖手。亞歷山大站在窗邊,背對著眾人,說話的聲音極低,語句短促,隨後才回頭看了林藝生一眼。掛掉電話後,他沒有立刻走回排練位置,而是站在原地停留了幾秒。
那眼神裡沒有平常的精確,倒像是某種無聲的打量。
排練結束,舞者們散開去收拾包包。亞歷山大走到鋼琴旁,語氣像是在詢問明天的天氣:「倫敦交響樂團後天的《拉赫曼尼諾夫第三號鋼琴協奏曲》,獨奏家臨時出事了。指揮急著找代打,我推薦了你。」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林藝生說:「你有興趣嗎?」
亞歷山大當然知道林藝生不是普通的代班。第一天排練前,朋友已經把他的履歷寄給舞團:茱莉亞、皇家音樂院、三次華沙。
林藝生的手正放在譜架上準備收拾總譜,指尖在那一瞬間僵住了。他剛剛還在《堂吉訶德》那種透明、靈巧的律動裡,現在腦中卻立刻浮現了那本破舊、佈滿鉛筆標記的 D 小調樂譜。他的背脊不自覺地挺直,呼吸變得短促起來。
有一瞬間,他幾乎笑了出來。不是因為輕鬆,而是因為太湊巧了。
倫敦交響樂團。《拉赫曼尼諾夫第三號》。後天。
他等了十五年的東西,竟然用一通電話落到他面前。
他不是沒有公開彈過這首曲子,但這一次不同。這一次,有真正的樂團、真正的指揮、真正會被看見的夜晚。他忽然覺得,也許前面那些年都沒有白費。華沙、生日會、黑盒子、所有錯誤的原因,終於都可以得到解答。
突然,巨大的重量感像是某種一直在遠處盤旋的東西,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很快把那一點笑意壓下去。
林藝生走到排練室外的走廊。走廊的燈光是冷白的,遠處傳來舞者們推開門的笑聲與腳步回音。他撥通了指揮助理的電話。
助理的語速很快,要求他盡快趕往樂團的排練中心,指揮要在正式彩排前先與他私下碰面「對個速度」。
一小時後,他坐在樂團排練中心的一間琴房裡。另一架鋼琴前坐著另一位排練鋼琴師,面前攤著管弦樂縮編譜;沒有人寒暄。第一樂章的開頭,第二樂章的幾個轉折,第三樂章最容易脫節的地方,被一段一段抽出來確認。
指揮的手勢簡短而快速,似乎想把時間切成更多可使用的單位。
樂團試奏只走了幾個關鍵段落。林藝生沒有掉拍,也沒有需要別人等他。幾次轉折,他甚至比指揮預期得更快接住了樂團的呼吸。
指揮沒有稱讚,只在譜上畫了幾個記號。對這種場合而言,沒有停下來糾正,已經是一種確認。
助理走過來,確認隔天正式彩排的時間、到場時間、休息室與演出前最後一次走台安排。那些句子都很事務性:幾點、哪個門、哪個表演廳、幾點上台。
林藝生一一點頭,像是在接收一份臨時動員令。
等到所有時間都被寫進手機,他才被放走。走出排練廳時,手指還在隱隱發燙。
他站在排練中心空盪的走廊,這才撥通了父親的LINE。
台北此時已接近深夜。林修文接起電話,背景聲很安靜。林藝生將倫敦交響樂團代打的事簡短說了一遍。
「後天?」林修文的聲音透過LINE顯得有些遙遠,他努力保持著平靜的語氣,但林藝生聽得出父親的一絲興奮,語速明顯加快了,「指揮是誰?在哪個廳?你有幾次排練?」
林藝生一一回答。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類似翻動紙張與打開筆電的細碎聲響。
「我訂機票。」
林修文沒有問「你要我去嗎」,也沒有問「你準備好了嗎」。「我訂機票。」 這四個字直接得像是一道命令,也像是一份等待了三十五年的宣告。林藝生握著手機,沒有反駁,只是應了一聲。
掛掉電話後,林藝生站在走廊裡,第一個想到的不是父親——是她。他想到那張日內瓦海報。他想:如果這次成功,媒體上就會出現一張他的照片,或許他可以傳到群組,或許,她會看到。
他給亞歷山大打了電話。
「你準備好了嗎?」亞歷山大問,語氣平常得像是問他是否帶了家門鑰匙。
「一直都在準備。」林藝生回答。
這句話在他的喉嚨裡轉了一圈。技術上,他確實準備了無數個夜晚;但在心理上,他已經準備好了。
亞歷山大只回了一句:「好,明天見!」
回家路上的地鐵人潮擁動,林藝生坐在角落,耳機播放的是霍洛維茲彈奏的《拉赫曼尼諾夫第三號》 ,他的雙手放在背包上,手指跟著旋律移動,進行一場無聲的練習。
想像著舞台的燈光,演奏廳冷冽的冷氣溫度,以及父親讚許的表情,他笑了。
想知道林藝生的演出結果?明晚九點續, 07–08/12:演出・清冷的早晨。也歡迎你追蹤《歸鄉人手札》,跟林藝生走完這段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