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力小劇場：三人行必有我師焉

因為我手上的兩個小孩團體不知道是被什麼祥雲籠罩著，整個學期都沒發生什麼有趣的鬥爭活動，讓這個權力分析的專欄缺乏素材，只好不務正業跑去寫「孩子反抗軍」跟「實驗你的心」這兩個系列。但這兩個系列都太過於囉唆嘮叨，偶爾還是想寫一些比較輕鬆小品的故事，所以就上FB向讀者徵求日常生活遇見的「權力小劇場」，看看有沒有什麼有趣的題材可以拿來跟大家一起聊的。

很快地，來自三峽的李美艷小姐就提供了一個權力小故事，我把相關姓名隱匿、把句子稍微潤飾、刪減掉一些不影響主旨的枝節之後，記錄如下：

昨天在中研院玩到快五點，我（美艷）要衝回三峽免得遇上塞車，不然就是兩小時起跳的路程。我把車臨停在公園邊，回來找阿嗶（美艷的小孩）。那時阿嗶似乎愛睏加上不想馬上走，也正跟阿尹（友人，小孩）在一個跟花有關的問題上賭氣。阿尹的爸爸幫忙摘花給阿嗶後，我就跟阿嗶說擔心車子要被拖吊，是不是就說掰掰去坐車了。阿嗶拿到花開心了且累了（玩了七小時），就答應了。

 

我覺得她會累，於是就抱起阿嗶說，我們衝去車子那邊好不好，阿嗶卻爆哭衝回摘花點，說要自己走。接著阿尹來攬阿嗶的肩說「我們再玩一個遊戲（類似這樣的話）」，說「來牽手」，阿嗶於是點頭，牽手跟著阿尹走。

 

於是我半蹲下來跟阿嗶和阿尹說：「阿尹，阿嗶已經說要跟我們一起回家了，我們下次再玩。」

 

但是阿尹還是繼續跟阿嗶說了個什麼，類似我們再去哪裡哪裡。我拉住阿嗶，阿尹被迫也停了下來，我蹲著跟阿尹說：「阿尹你這樣跟阿嗶說，我覺得會讓阿嗶跟我吵架，我真的不是很舒服（類似的話）。」

 

我講完後心裡覺得不是很舒服，阿嗶因為真的愛睏沒什麼多想或多說，跟我牽手往車子走去。半路上，阿尹在我身後突然超車，一邊說：「你幹嘛擋在我前面（有點情緒）！」

 

阿嗶自己爬上汽座，阿尹和她開始同時講很小聲很小聲的話，我跟阿尹的爸爸說，我覺得剛剛那一段真的好「權力鬥爭」喔。後來，阿尹向大人宣布，她跟阿嗶討論好下一次見面要去哪了。

 

（想到過去一些類似的狀況）就是有一種，我跟阿尹在拉扯誰才能控制阿嗶，所以我說的最後那句「阿尹你這樣跟阿嗶說，我覺得會讓阿嗶跟我吵架，我真的不是很舒服（類似的話）」，感覺有在跟阿尹攤牌的感覺。

 

對於一個像我這樣跟阿尹拉扯影響力的大人，阿尹會不會有被壓迫的不悅？或是其實是還蠻直球的拉扯？

好的，上面就是三峽李美艷小姐的投書。

人類社會，一定會有力量的結盟與拉扯。經小孩同意使用，盧駿逸提供

面對這樣片段的文字，若要試著去理解什麼，最怕的就是因隔空抓藥、去脈絡理解現場狀況而造成的誤解。僅靠這樣片段的文字去分析「權力結構（穩固的權力失衡關係）」我認為是不當的，譬如說，有些評論者會僅憑「她拿到花開心了且累了（玩了七小時）就答應了，我就順勢覺得她累就抱起阿嗶說我們衝去車子那邊好不好，結果阿嗶就爆哭衝回摘花點說要自己走」這句話，就做出「李美艷小姐意圖對阿嗶行使權力（沒有問就抱起阿嗶），而遭致阿嗶的反抗（爆哭衝回摘花點說要自己走）」，這樣的理解就是去脈絡的。

在Steven Lukes的權力分析架構之中，（不當）權力行使的主要條件之一是「違背當事人的真實利益」，在很多種可能的脈絡之中，美艷的這個行動都可能符合當事人的真實利益。譬如說，假若美艷跟阿嗶之間的身體界線是比較彈性的，寬容地接受對方先對自己的身體做出一些行動，若自己覺得不滿或不適再拒絕，而對方會接納這種拒絕，那麼，美艷的這個行動就算不上是「權力行使」，而僅僅是美艷與阿嗶的關係之中，有默契而平等的一次互動。

又譬如說，在另外一種脈絡裡，美艷平常時若是想要接觸阿嗶的身體，都會明確徵求阿嗶的同意，這一次實在是因為太過畏懼塞車而一時草率行事逾越了阿嗶的身體界線，才遭致阿嗶的激烈反抗。那麼美艷這一次的行動確實違反了阿嗶的自由意志，確實有不當行使權力的嫌疑，但僅只一次的行為卻也不能被理解為「穩固的權力差距」，平常美艷跟阿嗶之間的互動並不是這樣運作的。

所以說啊，這樣僅憑片段文字的分析其實很可能會離事實有十萬八千里遠。但我仍想要試試看，有沒有可能不做過多的臆測，就只是根據我們已經獲得的敘述，來分析現場的行使權力的行動呢？也就是說，我們不去假設一種權力行使的結構，而僅僅是討論一次權力行使的行動所代表的可能意圖。我想這樣的分析仍然可能可以對應到某些人的現場，而有一些些啟發吧。

那麼我們要開始囉。（是的，上面那些囉囉嗦嗦只是準備而已……。說好的小品文呢？）

知名主持人盛竹如表示：　　（網路改圖）

在美艷提供的權力小劇場中，美艷關心的是「阿尹、阿嗶跟她自己」這個可能已經發展一陣子的三角關係。從美艷的紀錄，這個三角關係的權力鬥爭是圍繞著阿嗶展開的，我試著把權力分析的結構拉進來，重新詮釋一次這個故事。

1. 當阿嗶爆哭離開美艷的懷抱回到摘花的地方時，阿尹介入了阿嗶跟美艷的「小對抗」之中，阿尹跟阿嗶結盟（一起再玩一個遊戲）。此時，這個三角關係如下圖所示：

2. 美艷對著阿嗶跟阿尹說：「阿尹，阿嗶已經說要跟我們一起回家了，我們下次再玩。」這段話對阿尹跟阿嗶來說有不同的意涵，對阿嗶來說，這句話有可能比較沒有權力意圖而僅僅只是一種提醒，但當然也有可能包涵了要求阿嗶遵守承諾的意思在；對於阿尹來說，這句話是在向阿尹展現「美艷跟阿嗶」已經達成了一種共識，因此而美艷有為阿嗶代言「正當性」，向阿尹宣示「我們（要）一起回家了」、「我們下次再玩」。但阿尹也許清楚知道阿嗶跟美艷的「契約」是阿嗶跟美艷的事，與自己無關，於是她不回應美艷而直接對阿嗶發起邀約（我們再去哪裡哪裡）。雖然美艷這次的行動並沒有成功讓結果往她想要的方向演變，但她確實對阿尹展現了一個調動權力的技術（雖然失敗了），意圖讓阿尹放棄繼續競爭的行動。此時，這個三角關係如下圖所示：

3. 當美艷「拉住了阿嗶，然後阿尹就被迫也停了下來」，接著蹲下來跟阿尹說：「阿尹你這樣跟阿嗶說，我覺得會讓阿嗶跟我吵架，我真的不是很舒服（類似的話）」。這是在這個劇本之中，美艷第二次對阿尹說話，而這次的行動成功打斷了阿尹跟阿嗶的合作關係，使得阿嗶跟美艷一起牽手往車子走去。我們應當將這次的行動視為一種成功的「權力行使」，因為這個結果顯然違反了阿尹的利益和意願。此時，三角關係的圖示如下：

4. 阿尹立即開始進行一連串的抵抗行動。她先是對美艷丟出「你幹嘛擋在我前面（有點情緒）」的情緒性語言，並且再次試圖跟阿嗶「開始同時講很小聲很小聲的話」，打算重新展開合作關係。在那之後，阿嗶更宣布：「她跟阿嗶討論好下一次要去哪了」。啊，阿尹在這裡為阿嗶代言的模式，讀者有沒有覺得眼熟呢？這是美艷在第2幕時所展現的調動權力的方式。此時，三角關係如下圖示：

在上述的分析之後，我們發現，在這次（以及之前有過的類似）權力小劇場裡，三峽李美艷小姐已經警醒三角關係裡有權力的影子在，但李美艷小姐不知道有沒有發現，這裡面可能並不只是美艷跟阿尹在對阿嗶「拉扯影響力」而已，美艷小姐（無意中）以嫻熟權力技巧的前輩身份，為競爭關係中的後輩示範了權力爭奪的技巧，而聰穎的後輩似乎也穩當地掌握了前輩的技術呢。

真是，三人行必有我師焉。

延伸閱讀：

彼此衝突的真實利益

一個問題的權力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