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害怕你死。

 

我們都是先害怕親愛的人的死，才想起其實自己也是會肉身泯滅，最後連骨頭什麼都沒有剩下，就消失得彷彿從來未有真實的誕生過。後來，就這樣自然的，留在其他親愛我們的人的心裡，直至這些人也終於化為一陣風。

 

許多事情都是一開始毫不相信，直到最後毫無餘地的屈服。原來這件事並不是謊言來的，年紀愈大，便愈會接觸更多無可避免的死亡，出席婚禮和葬禮的次數逐漸變得可以相提並論。

 

小時候，渴望長大，渴望愛人，渴望美麗婚禮，渴望建立家庭。是的，那時候我太小了，只是整幅風景的其中一塊拼圖而已，卻感覺自己獨一無二，明明不會游泳，卻渴望海洋。

 

然而，長大如此困難，後來難免要從傷害別人／被別人傷害的過程中，才真正懂得什麼叫長大。長大就是說，你必須失去東西。那些你擁有的，或不會擁有的。

 

這世界有很多東西都是假的。

 

例如人。假的人，假的心，假的靈魂。於是，世界上有些人便渴望死亡，因為沒辦法跟假的東西共存。他們痛苦。痛到某個生命無法承受的程度，他們想死，他們想死的那一秒甚至會忘記那些親愛他們的人。

 

而我看過想死的人。

 

他如此安靜，彷彿可以一直睡眠到老，睡到白髮脫下來，被時間一吹就連同美麗的身體散掉整個宇宙。但我畢竟是親愛他的人，平凡的人。所以我把他叫醒，我希望一個痛苦的人能夠活下來。

 

我好害怕你死。

 

於是我也害怕自己會死。太早死，就照顧不到親愛的人，思念的人，心疼的人。渴望長大的人，開始不渴望年老，嘴巴不敢多提那些生生和死死。年紀大了，也摸索出一條適應世界的態度，世界發狂卑劣之時，無他的，就屈服，不要對抗。

 

活著太累了，有些時候就軟弱吧、逃走吧、放棄吧！但是不要去死。因為活著已是一種非常勇敢的反抗。

 

十二月的房間很暗，我把藏在燈光裡的橘色，一點點的挑出來，照見自己，還有那些已經離我而去，並且留在心裡思念的人。就這樣，我們喚它作「時間」，我們又捱過一年了。

 

世界深不可測，而且非常俗氣。但願我們並非如此活著。

 

 

註：原標題〈我好害怕你死〉，引自詩集《淡水月亮》p.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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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月光的孤獨，給冰糖的情事。

圖片提供：陸穎魚

編輯：宅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