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acking》東方環頸鴴的愛情故事

我輕輕地屈身在這炎熱的地，腹下的凹陷處有著我們的愛情結晶，我彷彿能感覺到牠們在蛋殼裡輕輕地動著，我每一次的呼吸，小傢伙們就長大了一些。空氣中瀰漫著炎熱的味道，是一股說不上來的感覺，在這個人類認為「鳥不生蛋」的地方我們產下了下一代，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地球輕輕地轉著，雲輕輕地飄著，潮水依舊漲退，我們與同伴們靜靜地忙碌著，鮮有人知。

酷日正中地炙烤著，我彷彿感覺到小傢伙們不安份的情緒來自於漸漸升高的溫度，即使我將自己化成遮陽的蔭，任憑太陽曬得我頭昏，只有遮蔭這樣下去還是不夠的，小傢伙他們需要一點能降溫的東西。

例如水？

我輕聲呼喚在附近警戒的伴侶，請他回來換班，我得去做點什麼，我也知道在那裡有我想要的。我振翅飛起，久屈未動的身體顯得有點僵硬，險些沒有閃過路旁急駛而過的車輛，我知道我的生命不再是只屬於自己，自從產下小傢伙們的那一刻起，我們一家的生命便生死與共。

分隔我們繁殖地與海灘的這條路，將是小傢伙們出生後的第一個挑戰，來往的車輛遠比什麼都要來得可怕。我曾經看過為了帶小朋友過馬路而慘遭輾斃的一家子，那突出掉出眼眶外的眼睛，被輪胎壓過又被炙熱的柏油路烘烤過乾扁的屍體，伴侶在旁的聲聲悲鳴歷歷在目。

我不想，也不願這樣子的事件發生在我們這一家身上。

不會的，我不該往壞處想，小傢伙他們未來的生活還沒開始，而牠們的未來在天空，在彼端，即使未來的每年都要回來這裡，但我得先解決他們因為炎熱的不安才行。我看到水窪了，這是個好地方，我可以稍微撿些東西吃，多少補充這陣子的能量消耗。

我將腹下的羽毛在水裡沾溼，那水滴沿著我細長的腳流下，炎熱多少也從我身體裡驅出，小傢伙們應該會喜歡這樣子的微涼，我得教導牠們海洋是我們的朋友，也是我們的母親，只是人類吞嚥著海洋，貪婪地吞噬著，我們的空間不斷地被壓迫，只是這水窪最末還是會乾涸，小傢伙們與我們未來該去那裡？

我不聰明，想不了那麼遠，人類很聰明，他們卻也未曾想過他們該去那裡。

回到了巢邊，伴侶輕輕地起身，帶著笑意的眼神，帶了許多意思，是讚許、是安慰、是愛羡，是許多許多，無需言語。他飛到附近的高處警戒著，我將沾溼的羽毛，輕輕地覆蓋在小傢伙們身體，微涼沁過蛋殼，牠們安靜許多。我低著頭看著小傢伙們，帶著笑意抬頭看著站在附近高處警戒的伴侶，牠就這樣子伴在我的身旁，陪著我，陪著小傢伙。

我們輪流地去沾溼羽毛來安撫小傢伙們因為炙熱的燥動，直到太陽不再殘忍地照耀著我們。我的每一次呼吸間，小傢伙彷彿就長大一些，透過蛋殼的感覺，或許他們在過幾天就將出來與我們見面。

「你好呀，小傢伙們，這片土地是我們的家，海洋是我們的朋友，是我們的母親；牠是你的父親；而我，你們是出自於我身體的小生命.......」

我抬頭看著月亮，想著與牠們見面的第一句話。

牠們會喚我，「媽媽」吧。

東方環頸鴴（Kentish Plover, Charadrius alexandrinus），是台灣很常見的水鳥。故事的背景發生在彰濱工業區裡的崙尾區，這裡擁有許多的東方繁殖族群，同時也是小燕鷗、燕鴴的重要繁殖地。這片繁殖地，看起來是一片荒地，在冬季時甚至因為風砂嚴重，而沒法進入，在夏季時卻是一片精采，許多小生命的誕生地。

只是，這樣子的精采，卻是來自於人類的錯誤決策，由於填海造陸計劃，希望規劃成龐大的工業區，卻因為招商不易，而使得土地閒置。水鳥們的選擇，是給錯誤決策第一次下台階的機會，但是在前幾年該地點卻被選為四驅吉普車的賽車場地，時間便是在水鳥們繁殖的時候，一切的一切並未結束，由於風力發電的推廣，彰工火力電廠的計劃，這片土地不斷面臨地貌的改變，與對水鳥們的威脅。

撇開這些，在繁殖季時，野狗群的捕食也是繁殖成功的重要影響因子，而小鳥出生後，得跨越一條馬路方能到達灘地，棲地切割所造成的Road Kill，我往往能在路上撿拾到小鳥的走避不及的屍體，甚至親鳥也一同殉難。

牠們的要求其實並不多，而牠們面臨的問題卻很多。

親鳥在繁殖季時的投資，總令人看了十分感動，謹以此篇獻給全天下的母親，也期盼今年水鳥今年在這裡的繁殖能夠順利，未來也仍然可以選擇台灣做為他們的繁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