製衣間的對話：專訪男裝訂製裁縫師黃冠寧

在西裝的三大製作方式中，「全訂製」單價最高、工序也最為繁複。比起「半訂製」和「成衣」，這種製作方式更考驗裁縫師的手工技藝、對布料的選用以及對人體百態的了解。英文中稱此製作方式為Bespoke，有be spoken for的意義。顧客將自己的訂製需求和布料喜好仔細地「說」給裁縫師聽，裁縫師並根據其身形及生活樣態增加細微調整，製作出獨一無二的服飾。一套經過細心打造的全訂製服，能讓人穿起來感到自在、自信。

我們比約定的採訪時間提早了一些抵達。等待黃冠寧開門的間隙，我再次打開Instagram查看他的大頭貼照。照片裡的他正低頭專心製衣，白襯衫袖口捲至手腕上方，合身剪裁的西裝背心、格紋領帶加上一頭理得俐落有型的短髮，令人想到電影《金牌特務》裡金士曼裁縫店的男士們。

公寓大門開了，一顆戴著巴拿馬草帽的腦袋探了出來。今天的裁縫師不走紳裝路線。黃冠寧一襲灰色花襯衫，衣襬沒有紮起，看起來很chill。「江夏堂」工作室位在地下一樓，他招呼我們往下走，一雙草鞋人字拖踩在階梯上發出柔軟的磨擦聲響。

江夏堂的名稱取自黃冠寧的家族堂號。黃氏在高雄杉林是客家大族，老家的江夏堂是歷史百年的四合院宗祠，而在三百三十一公里外，台北市昆陽捷運站旁的僻靜小巷裡，江夏堂是個地面下不過數坪大的空間，工作桌、書架、衣櫃、人台沿牆安放。倫敦最有名的高級西裝訂製區薩佛街（Savile Row）上，也有多間店面將工作室設於地下，迎街一側設大面櫥窗讓路人可欣賞裁縫師工作。黃冠寧落腳此處，是因為房租合理、周圍安靜。他聳聳肩：「而且房東人很好。」

男裝訂製是需要高度專注力與耐心的工作，漫長的製衣過程要耐得住孤獨。黃冠寧放下剪刀針線的時候，就窩在工作室樓上的沙發追劇、小酌。「我這個人很宅，不喜歡社交、不喜歡人多嘈雜的地方。這裡很安靜。晚上，噢，非常好。」不愛和人裝熟，聊天就要真心聊，「不是那種，唉呀你好你好。」他頓了頓，補充一句：「因為我南部人嘛。」對一名有志從事西服訂製的裁縫師來說，北漂是不得不然。襯衫、背心、外套加上長褲，全套西裝在炎熱且以工業發展為主的南方顯得無用武之地。台北流行資訊多、製衣原料取得方便，加上有足夠市場需求，一直是西服業密集處。

黃冠寧在自創品牌前，先在西服店當學徒磨了兩年。現在開了獨立工作室，從量身、打版到製衣，通通自己來。今年三十六歲的他在同業中稱得上年輕了。這一行大半是六、七十歲以上的老師傅，很多人當年是因為經濟因素、為學一技之長而踏入西服業，黃冠寧拿起針線的原因則單純是想做衣服給自己穿。而他的衣著啟蒙，是音樂。

「國小時我看陶喆的MV，他那時候穿一件黑色大衣，我就覺得：哇！好帥喔。」國中他聽日本樂團LUNA SEA，被張牙舞爪的視覺系裝扮吸引；後來唸軍校接觸了嘻哈，他衣褲的尺碼也跟著往上加。黃冠寧的穿衣探索由流行音樂穿針引線，旋律高低快慢、衣著長短鬆緊之間，他慢慢拼湊出自己的身形樣貌。「我認為真正有型的人，是夠了解自己身體的人。」黃冠寧說，「他會知道自己能夠駕馭什麼款式，衣服不用多，只要善用一些配件就能創造出獨特的風格。」

許多人來訂製衣服，才發現對自己的身體所知甚少。略顯平坦的臀部、長短不一的手臂、微駝的背、傾斜的肩⋯⋯明明身體是自我最親密的存在，穿慣成衣的我們卻時常迷航。也正因為每付軀體的差異如此細緻，全訂製的服裝往往需要經過精細量身和多次試穿。裁縫師每扎下一根珠針，都是在定錨。

大眾對於男裝訂製的想像，不外乎是英倫紳士風格的西裝，但江夏堂網站上的作品照片卻給人一種東洋印象。我注意到黃冠寧的書架上有《菊與刀》，還有幾本日本軍服、武士刀的圖輯。桌上有另外兩本正在翻閱的，是山本耀司的回憶錄訪談集《製衣》和探討川久保玲設計風格的《COMME des GARÇONS研究》。兩位服裝設計師的作品以極具破壞力的造型著稱，顛覆了歐美既有的時尚美學。黃冠寧說，他對服裝訂製其實有更寬廣的想像。「我對日本文化很有興趣。江夏堂的終極目標，是想做出帶有日式風格的訂製服。」

我們問黃冠寧能不能分享一些手邊正在進行的製作，他領我們到工作桌前。那是一位即將結婚的客人訂製的褲子。軍綠面料，剛裁剪好版型，過幾天要來試穿。「我通常不接急件的，但和對方聊過之後覺得他人很nice，就接了。」在江夏堂的訂製流程裡，第一個環節是聊天——不談訂製需求、不談預算，純粹閒聊一些和衣服無關的事物。黃冠寧說，如果可以好好地認識對方，或許能一起進行一些有趣的嘗試，創造出雙方都喜歡的衣服。

不只是單方的敘說(speak for)，是雙向的對話(dialogue)——在裁縫師與穿衣者之間、也在穿衣者與自己的身體之間。這就是黃冠寧心中的bespoke。

江夏堂-洋服屋 網站：https://enatudobespoke.com/ Instagram：https://www.instagram.com/enatudo.bespoke/ 臉書：https://www.facebook.com/enatsudo.bespoke

編輯：旻軒 攝影：Wuz 核稿：Ver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