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他們出那地,到美好寬闊、流奶與蜜之地。」 出埃及記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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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種鄉愁
有一種鄉愁,是對曾經成長過的地方所生的思念。
那是一段你在沒有任何意識時和環境之間所產生的連結情感,往往在我們幼年的時候,經歷過的人事物風景,縱使沒有刻意確認是它,還是憑著記憶刻在我們的靈魂深處。
而另外一種鄉愁,則是來自於想像。
源自於血源的脈動,雖然從未在那個地方待上一天,卻對那個叫做故鄉的地方,有一種模糊卻強烈的牽引,是從各個地方接收到訊息後所產生的渴望與思念。他們所懷念的,不是曾經離開的地方,而是從未抵達的彼岸。
- 中國餐館
今天我打算從納瓦雷特(Navarrete)經過納赫拉(Nájera)到達阿索夫拉(Azofra)。
避開了固定的一群人,從一個指定休息點移動到另外一個指定休息點的模式之後,我好像找到自己想要的旅行感覺,既不失去朝聖者這個身份的前提下,停留在一些比較沒有人會過夜的城鎮還有庇護所,讓自己可以好好休息,似乎讓我更享受趟旅程,但相對的則是會失去那些和其他朝聖者交流的美好體驗。
如果一天只走25公里以下的話,感覺是比較舒服的距離,如果早上七點半出發的話,加上休息可能下午2點多就會到下一個庇護所,開始洗衣服吃晚餐,早早就能夠休息。
走在路上的時候碰到的朝聖者,大多都在趕路,受他們影響,慢慢地也有多走一點的心情,但其實我更希望如果時間充裕的話,在旅途中多留下一些回憶,而不是只為了走到終點作為唯一的目的,如果最後對於這趟旅程回想起來只是一片空白的話,那麼證書對我來說只是多餘的紀念而已。
跟進入其他大都市一樣,在我進入納赫拉市中心時,先經過一段比較亂一點的郊區,在那裏,我發現一間中國餐館,是我這幾週來第一次看見,快兩個禮拜沒有吃中式料理,讓我有點心動。
我看了一下菜單,都在7~10歐左右,我記得義大利人David 說過,義大利的中國餐廳都賣假的中國菜,賣的人跟進去消費的人都知道,他們在買賣的不是中國菜,他們賣的是一種用豆腐做的義大利麵,我問David好吃嗎?他說:『No!』相當有意思。(關於這點我有點質疑,因為我後來去義大利的時候,中國餐廳確實是賣一般的中國料理)。
我往中國餐廳裡面喵了一眼,看見有個華人在裡面,感覺應該不會是什麼西班牙的黑暗料理,我便走了進去,發現櫃檯同時有個西班牙人和華人,西班牙人忙進忙出的,亞裔是站在櫃檯內喝啤酒,一邊聽手機說話的聲音,我問他們說:「Comidas?(吃的東西) 」一邊做手往嘴巴送食物的動作,他們就把菜單拿給我看。
菜單密密麻麻的,我就又到櫃檯前,發現那個華人竟然在看台灣的政論節目,出於禮貌,我還是問他說:「會說中文嗎?」他表示他會中文,我跟他說我是台灣來的,我要吃炒飯,可以幫我點嗎?他就指給我看炒飯有這個、那個大概三、四種,我選了一個雞肉炒飯,然後他用筆幫我寫了下來,我分不出來他是老闆還是廚師,還是裡面還有另外一個廚師或怎樣(總不可能菜是西班牙人煮的吧?)我有點掌握不了狀況。
然後,他指著手機螢幕上的政論節目主持人,問我說他是誰,我說是一個政治學博士和前立委,他告訴我他說的話還算中肯,然後說:『第三次世界大戰要打起來了,中共已經派兵到加薩了,到時後打起來,倒楣的都是我們小老百姓。』
那個時候,正值以色列發動加薩戰爭,加上之前的俄烏戰爭的話,以前學生時代學的世界四大火藥庫,已經兩個開戰,世界局勢開始變的詭譎,不知道台海兩岸與南北韓會不會縱中走向此一命運?
我問他是哪裡人,他說是浙江人,他說他離開中國21年了,很早就「潤(run)」了出來,輾轉在歐洲各國流浪,但下禮拜要回中國兩週時間,我看著他手上抓著那張寫了我點的炒飯的紙,在思考有沒有可能他已經把這份訂單,透過某種方式,叫後面的廚師開始做了,因為比起聊政治,其實我更想吃炒飯。
不過還好,彷彿突然意識到我的想法,然後說:「好吧,先不聊了,我先去後面做你的炒飯」,然後問我要喝什麼,我說:「Cerveza!(啤酒)」,然後我就離開吧台找了一張靠窗戶的桌子坐下。
飯炒出來以後,真的很好吃也很道地,幸好不是什麼黑暗料理,華人廚師給我上完餐以後,一開始到外面和鄰居聊聊天,然後我吃到一半的時候,他走到我旁邊坐下來,彷彿想找人說話一樣。
我一邊吃飯時,一邊看著店面窗戶上貼著琳瑯滿目的菜餚,他坐下來以後,我問都是他做的嗎?他說對都是他手上的照片,我雖然都很想吃吃看,但我背包裡還有一個我自己做的雞肉三明治,我前一天做晚餐的時候多做的。
他突然打開了話夾子:「所有政府都是黑道 ,人民都是最慘的,他說如果中、美、俄都投入加薩走廊的戰爭的話,那麼歐洲就絕對逃不了,那時候他就要逃去澳洲。這兩年,貨幣貶值得很厲害,當初存的一萬塊,現在都只剩三千元了,如果條件許可的話,將來還要移民到澳洲去,歐亞非三地自古就是長年戰爭的區域,最好就是搬到世外桃源,買塊農田,儲存糧食這樣才能心安;西班牙雖然自由,但就壞在離非洲太近了,以色列那邊的戰爭很容易就延伸到北非來,西班牙最終也不得安寧。」
說完,又跑去跟門外的鄰居寒暄一會兒,又跑來跟我繼續說話:「他說西班牙經濟很差,一大半的人都領失業救濟,房租一個月要給政府200,他們就給個10幾塊錢,政府也不能怎樣;婚姻狀況也很糟,他來納赫拉六年了,看到沒有離婚的家庭不超過10對。」然後指著酒吧裡的人,這個、那個,跟我說:「這些都離婚了,每個人都沒有錢⋯」。
他又繼續說:『美國不會給人民房子住,所以滿大街都是吸毒的人,但歐洲會給人民住的地方,但都一樣,差別只是躲在家裡吸毒而已,跟在街頭上吸的差別而已。』聽完他說的話,多少有點打破對於美麗西班牙的印象,但也不太意外,在新聞上多多少少都聽過這些消息,但更深層的情緒是,我總隱隱約約覺得,他其實蠻想念在中國的生活。
我吃完飯後,正好看到那位華人廚師準備走進廚房處理新的訂單,我走到廚房門口跟他道別,祝他回國順利。沒想到他突然問我:「我可以看一下台灣的護照嗎?」我便把護照遞給他。他低頭很認真地看著,像是在確認我們護照上到底寫了些什麼。
我猜他可能是受到前陣子網路事件的影響吧,有個做科技類的 YouTuber 被美國海關拒絕入境,後來有台灣網友留言給那個Youtuber說台灣護照不用簽證,那個 YouTuber就突然情緒爆炸,指著台灣護照說「上面也寫著中國怎樣怎樣的」,我想或許是因為這樣,他才對我們護照的字眼感到好奇。
我順口跟他說:「來歐洲我們也不用簽證。」他聽了有些驚訝,笑著說:「還挺好的啊!」
- 希望之國
離開餐廳之後,回想著和他的對話,一想到他這麼憂慮精神狀態,我自己其實也沒有置身事外,畢竟他說的「戰爭」,其實離我們也不遠,而身為一個平凡無奇的人類,就算只有世界和平這個卑微的要求,但這件事情卻又完全不能決定在我們手上,一切都掌控那些政治人物的手上。
政治人物總希望人民攪入他們設定好的意識形態,好讓人民為他們自己個人謀得政治與經濟利益,而人民所換來的,或許只是有一種國家是他們自己的「幻覺」,到這裡其實也都還能接受,但如果有天連這種「幻覺」都不存在的話,那國家對於個人的意義還剩下什麼?
我記得以前讀過村上龍(Ryu Murakami)的一本名為『希望之國』的書,書中提到日本陷入長期經濟停滯,社會氛圍僵化、年輕人前途渺茫。就在這樣的背景下,一群中學生神秘「失踪」,他們不再參與既有教育體系,而是成立了一個獨立自治的社會與經濟系統,被媒體稱為「少年國家」。這些少年透過網路組織、制定法律、甚至建立貨幣制度,脫離原有的日本體制,展現出新世代的可能性與對舊體制的反抗。
「不是我們逃走,而是這個國家早已放棄了我們。」在書中提到校園不再是培養希望的地方,反而成為壓抑與絕望的根源;青少年選擇「出走」,其實是對社會絕望後尋找新『希望』的方式。
而多年前,我從「希望之國」這本書上,得到的結論是國家應該要有給下一代「希望」的義務,而不是充斥謊言的「幻覺」,前者是一種有價值的良幣,而後者是一個遲早歸零的劣幣.......。
- 再....再.....再次相遇?
納瓦雷特是App上推薦的住宿地點,意味著會有很多人今晚在這裡的公立庇護所過夜,但我打算再往前走一站,像昨天一樣到人少一點的地方過夜,但不得不說這個城市的景觀還蠻特別的,彷彿置身西部世界一樣,房子就蓋在直立的大紅岩壁旁,再往前直到遠離城市,也都是紅土景觀,彷彿登陸火星一般,而這一路上我一直在讀馬斯克的自傳,雖然不知道未來有沒有機會去火星,但在這個當下,我覺得我已經到火星了。
我一直走到下一個小鎮阿索夫拉,而這裡的庇護所大概我整條路上最棒的庇護所了,兩人一間沒有上下舖,外面還有個游泳池。由於我是第一個到的,所以我衷心期盼能自己一個人住一個包間,但到了下午四五點,又陸續來了幾組西班牙人,然後我看到前一晚那個方臉的南韓軍人小哥也到了,並且還跟住我在同一間,真是巧合,看來他跟我一樣,都是很享受避開人群的 『 I 』 型人格,真沒想到我們又...又....又相遇了。
他腳上的水泡似乎也是挺嚴重的,我看他都拿著一根超粗的木棍在走路,而且已經好幾天了,現在回想起來,他的狀況可能跟我之前的情況很像,腳被鞋子壓得很痛,但因為我很快就把我的登山鞋給丟了,才挽救我接下來的行程,雖然腳上還是會有水泡,但不會有整個腳很擠壓的感覺;而我自己左腳側邊也還有粒水泡也不斷流出水來,把整個水泡貼都用的鼓鼓的,而且走起路來一直痛痛的,我其實也滿擔心的,但比之前連走路都會痛的情況好很多。
- 另一種鄉愁
睡前,我又想起那位華人廚師,雖然他非常積極的在為自己創造更好的生存環境,但可以感覺到,他骨子裡散發著濃濃的鄉愁,彷彿只要一閉上眼,他便回到自己的故鄉之中,他的鄉愁是屬於對曾經成長過的地方所生的思念。
這種鄉愁我深有體會,縱使沒有了記憶,我還是常常想念我小時候生活的地方,我有時候碰見父親的時候,我會跟他說有機會我想回南美洲看看,我爸爸總是一臉訝異的看著我:「去那裡幹什麼?那裡什麼也沒有!」是的,我父親說得對,那裡什麼也沒有,有的只是我的鄉愁而已……
話說回來,這位華人廚師其實並不是我遇到的第一位華人,或者說是帶有華人血統的人,在前兩天我和亞當一起走路到達洛薩爾科斯的時候,在庇護所裡洗完澡正準備出門買東西的時候,我碰到之前皇后橋鎮在睡我下舖的中德混血兒,他的名字叫大衛(David)。
他正坐在門口等待著前一組人Check-In,路過他時我跟他打了招呼,他也打了招呼,典型混血臉孔,有點親切又有點陌生,臉有些紅紅的,給人喝酒的感覺,但應該只是血管壁薄點,他問我是不是韓國人?我說:「Taiwan,and I guess you are from Deutschland,I hear you say Germany (台灣,但我猜你來自德,我聽到你說德語)。」,他驚訝的說:「Yes!」我以前大一上過德文課,但實在好難放棄了,但我至少還記得德國是『Deutshland』。
由於這幾天下來只要有人問我是哪裡人,我都會補上;「不是泰國(Thailand)喔!」然後大家都會露出一個嫌棄的表情,像是:「怎麼會有人犯這種低級錯誤呢?」不禁讓我感嘆,這個世界彷彿跨越了另外一個世代一樣,終於大多數西方人都知道台灣,我漸漸有一種感覺,難道我10~20多年前出國,只要說台灣就會被當成泰國,是一場「曼德拉效應」嗎?我們記憶中的事實已經被修改成另外一個版本?
就在此時,這位德中混血兒突然問我:「Can you speak Mandarin?」,我想這是什麼奇怪的問題,我回他說:「當然,台灣、香港和中國都是說中文的!」然後他跟我說……他竟然說:「對耶,我以為你是泰國什麼的!」看來至少這件事情上是沒有曼德拉效應存在的,我的記憶是正確的,有些人還是會把台灣誤會成泰國!
然後他跟我說他也會說中文,堅持要說給我聽聽看:「你好我叫做大衛我來自德國!」然後告訴我,他只會這句,是他媽媽教他的,她媽媽年輕的時候就從山東到德國唸書,現在已經在德國待了32年了。
雖然對他來說,華人的血統只是他所有擁有的資產,沒有特殊的情感認同,他也曾經到過香港去,學了幾句破破爛爛的廣東話,算是對自己的身份有個交代,但整趟旅程下來(最後的旅程我加入了這個大團體一起旅行),我感覺到他因為常跟我還有南韓的朋友相處,經常流露出自己對於血緣故鄉的想像,他告訴其他人他很會煮拉麵,還請我一定要吃吃看,有的時候也看到他刻意用著筷子而不是叉子,我想這也是一種鄉愁吧,所懷念的,不是曾經離開的地方,而是從未抵達的彼岸。
朝聖之路當天影片1:https://www.youtube.com/shorts/6HPdDfjznr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