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愛沙尼亞人喜歡唱歌。
但我不知道,那里有一棵我不會忘記的樹。
塔林街道,有時候很熟悉,但誰也不能說,故鄉就一定在開始出發的地方。
我只是覺得,一棵樹能夠始終站在那里,不曾消失,也算一個奇跡。
這不是很簡單的事。
歷史往往只剩下一行字,告訴我們發生過什么,但那只是一種記錄,而關于自己的記憶,永遠不該只是一行字的歷史。
什么時候能回去,我其實也不知道,但我看到了它最新的一張照片。
仍然是很熟悉的紅房子,還有一些變得老了的人,我記得那時候都很年輕,可如今卻都白發蒼蒼。
也有幾個年輕人,在遠處偶然進入到了鏡頭,他們行履匆匆,拿著最新式的電子設備。這很相似,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小玩意兒。我們喜歡著不同的東西,但其實我們喜歡的,都是同一件。
就像另一端的地球,河流在這里叫作永遠的河,在另一段便叫作埔江,而到了入海前的哪一段,又可以叫作女兒河。什么不會是這樣呢?我知道,總有一些新出生的孩子,也會如當年的我一樣,看著那棵遠超自己身高的樹,覺得那是一件神奇的事。我曾經看著螞蟻爬在上面,匆匆上下,總是想它們爬上去,到底在找什么,又找沒找到呢?
即使到了現在,我已經懂得了很多,卻還是沒有停下來,真正去了解一下,螞蟻們到底在做什么。時間匆匆,有時真地「曾日月之幾何」,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也不明白為何世界慢慢變得陌生。
我也變成一個陌生人,大概那些經過我身邊的人,若是好奇,也會難以理解。坐在店門外的涼棚下,我看著那張照片,有時會皺著眉,有時又會笑。這是很久都沒有過的表情,仿佛一只曾飛在童年的蜻蜓,偶然停在肩膀,當你一動,它便輕盈飛起,悄然而去。
我始終不曾忘記這一棵樹,卻未必能夠走到愛沙尼亞的那條街。
當年遇到的人,可能也不在這條街了。我曾經在一座二層小樓前,聽人談著關于哲學的話題,但大部分時候,我只是按捺著自己躁動的心。那時的我,既不會傾聽他人的苦痛,也不能發現自己內心的憂傷。
有一天夜里,我緊緊抱著那棵樹。
寂靜的街道,除了一點點月光,沒有人,也沒有亮著的燈。
我知道這時候,不會再有上下的螞蟻,只剩下它們的足印。
螞蟻沒有肺,它們要靠自己努力地運動,來完成氣體的交換。
我有自己的肺,但我也只有一棵樹,可以緊緊擁抱。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地學到了什么,事實上,無論怎樣努力,我到現在也不會唱歌。
聽到的歌聲,也慢慢變得過時,熱鬧總在另一邊,我看著他們,即使只隔著一條街道,我也沒有邁過去。
但歌聲無需買門票,當年唱歌的人,大概也不會為了門票而發愁。
我喜歡一棵樹,但不會說給誰,只是讓朋友替我看了一眼,而我也多了一層回憶。
「你還會在夜里出門嗎?」我的朋友,在發來的照片下,寫了這樣一句話。
我說:「不會了,朋友,不會了。我擔心搶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