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明天要吃什麼」開始,慢慢學會活著。
夏季的早晨很亮,陽光透過紗簾,在牆上鋪開一層淺淡的白。
他躺著,一動不動,身體仍有一種說不出的疲倦,但和三天前不同,這種疲倦不再帶著窒息的絕望。
他抬起視線,看見許南川坐在床邊,手裡捧著一張寫滿字的便條紙。
「醒了?」許南川偏頭看他,聲音輕得像怕驚動。
李陌點一點頭,喉嚨發澀,沒立刻說話。
過了一會,他才看向那張紙,聲音沙啞:「那是什麼?」
「買菜清單。」
許南川微微笑了笑,舉起那張紙讓他看:「我剛剛在想,中午要煮什麼,結果想到你以前說過很久沒下廚,可能會不習慣吃別人煮的飯。」
李陌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那一行行整齊的字——番茄、青花菜、雞胸肉、豆腐、米,每一筆都像是認真對待他的存在。
「我……可能不太能吃雞胸肉。」李陌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太乾,胃不舒服。」
「好,那換別的。」許南川拿起筆,輕輕在上面劃掉,寫上「雞腿肉」。
那一刻,李陌胸口忽然揪了一下,他不確定這種細小的體貼是不是奢侈,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該習慣有人為他這樣一條一條記下。
「我……可以一起去嗎?」他低下視線,嗓音有些緊,「去買菜。」
許南川看著他,眼裡有一瞬間很溫的光。
「當然可以。」
李陌很久沒走進超市。
他以為自己會不自在,會想立刻離開。
可當他推著購物車,慢慢在一排排貨架間穿過時,心裡反而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安定。
那些一罐罐、一包包整齊排列的商品,帶著一種日常的味道——不是醫院裡的消毒水,也不是那間公寓的冷空氣,而是最尋常的生活。
「要不要選一點水果?」許南川走在旁邊,語氣很輕,「補一點維生素。」
李陌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站在蘋果架前,看著那一筐筐紅得過分飽滿的果實。
他想起以前住家裡的時候,母親也會一袋袋買回去,切成塊放在餐桌。後來他搬出來,很久不再碰這些,不是因為不喜歡,而是因為不需要。
一個人吃飯的時候,什麼都變得無所謂。
他伸手挑了一個蘋果,放進塑膠袋。
「這個……可以嗎?」他問。
許南川看他一眼,輕輕笑:「可以啊。」
這麼簡單的回答,卻讓他心口一緊。
好像過去那些他以為早就失去的能力——比如挑一顆蘋果,比如想一頓飯——忽然在某個瞬間重新出現。
不完全,卻還在。
兩人慢慢把清單上的東西放進車裡。
李陌走得很慢,腳步有點虛浮。每到一個貨架前,他都會停一會兒,好像需要先確認自己還能做決定。
許南川沒有催促。
只是在旁邊,不聲不響地陪著。
「這個……湯塊,要嗎?」
走到調味料那排時,李陌忽然停下,指著最上面那格。
許南川抬頭看,伸手替他拿下來。
「想煮什麼湯?」
李陌想了一會,低下頭,聲音很輕:「……味增湯。」
許南川看著他,沒有笑,也沒有問。
只是把那包湯塊放進購物車,動作小心,像放一樣珍貴的東西。
李陌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暖意,他忽然覺得,自己不是在被「照顧」,而是在一起做一件很普通的事。
他很久沒覺得自己是某段生活的參與者。
回去路上,手提的購物袋有點沉。
許南川幫他分了一半,卻沒有全接過去。
「可以嗎?」他問。
李陌點一點頭,沒說話。
手臂有點痠,心裡卻意外安定。
有重量的東西,有分擔的人。
回到家,兩人一起把菜放進冰箱。這一連串的動作,無聲無息,卻透著難以言說的親密。
「想先休息嗎?」許南川問。
李陌猶豫了一下,搖頭:「……我可以幫你處理菜。」
「好。」
兩人並肩在廚房,誰都沒有再提三天前的事。
李陌拿著小刀,手指微微發抖。他有很久沒切過菜,動作生疏,力氣也跟不上,幾片青菜切到一半,他停下,喘了口氣。
許南川沒有替他接手,只是輕輕把砧板往他面前推了一點,語氣平和:「慢慢來,不急。」
李陌抿著唇,點頭。
就這麼一點點,慢到幾乎不像在做什麼事,卻讓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還可以。
不完全,但還在。
不完整,但還能。
他花了快二十分鐘,才把一小把青菜切完。
當最後一片落下時,他把刀放下,背脊微微痠脹。
許南川接過砧板,動作輕而穩。
「辛苦了。」
只是這三個字,沒有過度誇張的語氣,卻讓李陌的喉嚨忽然緊住。
「我……只是切了幾片菜。」他低聲說。
「嗯。」許南川洗菜的水聲很輕,「但對你來說,這是很大的事。」
李陌垂著眼,看著指尖沾的綠意。
他想,或許就是這些看似不值一提的小事,慢慢撐起他還活著的每一天。
午餐很簡單。
青菜,雞腿肉,白飯,一碗味增湯。
吃第一口的時候,他沒覺得特別好吃,胃還是空空的。
可當他抬頭看對面那張平靜的臉,忽然就多咽了一口。
飯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聲音很輕:「我……不知道我會不會一直這樣。」
許南川看著他,沒有著急回答。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說:「那就一天一天算,不要一次想完。」
李陌垂著眼,輕輕吸了一口氣。
「我……想試試看。」
他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試什麼?」
「……繼續。」
他抬起視線,看進對方眼裡。
「繼續……過日子。」
許南川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盛著微小的光。
他沒再多問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好。我陪你。」
就是這麼簡單的兩句話,卻比任何承諾都真實。
李陌垂下視線,看著剩下的飯。
他想,也許他還不會「好」,甚至可能永遠無法「完全康復」。
可今天,當他握著那張買菜清單的時候,他忽然發現——
自己仍然能對一件小事抱有期待。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