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路:從潮州到墾丁,一段載滿記憶的旅程
有些路,是父親帶我走過;有些風景,只有回頭時才懂。
不走正途的父親
我喜歡騎車到處晃,大概是遺傳自父親。
他總說走捷徑比較快,卻總帶我鑽進不知通往哪裡的小路。那些路顛簸、蜿蜒,讓我懷疑他是不是故意繞遠。長大後才懂,那些「不走正途」的習慣,其實是一種自由的性格——身教勝於言教,父親早就在無聲中,把那份自由與勇氣留給我。
父親是早期公路局的司機,也就是民國七〇年代的台灣汽車客運公司員工。
他開過國光號、中興號,那是在沒有 Google 的年代。對那時的我來說,爸爸就像一部行走的地圖,不只熟悉路況,連哪個轉彎角度都能說得清楚。小時候我覺得他什麼都知道,是世界上最可靠的人。
一條從潮州到墾丁的路
父親退休前,最常跑的路線是恆春、墾丁。
學齡前的我,常和媽媽在潮州的站牌等他開中興號經過。車一到,我就興奮地跳上去,坐在第一排,靠著那面巨大的鏡面,眼裡閃著光。
中興號的車上,總是熱鬧。乘客有賣菜的阿姨、討海的伯伯、趕工返鄉的學生。父親一邊開車,一邊和乘客聊天,不論台語、客語都難不倒他。那時的公車,不只是交通工具,更像是一間移動的「沙龍」。
他們聊新聞、聊生意、聊人生。也難怪那個只讀到小學的父親,總讓我覺得知識淵博。後來我才明白,知識不一定來自書本,也可能藏在每段對話、每次聆聽裡。
身為原住民,父親卻有著獨立的政治思考;他敢講,也敢批判。如今想來,那或許正是那台台中興號上的人間百態,讓他看見了更廣闊的世界。
墾丁的烤魷魚與寄居蟹
童年記憶裡的墾丁,不是沙灘,也不是玩水,而是烤魷魚的香氣。
車子抵達終點後,父親會帶我下車,幫我買一杯涼涼的椰子汁,再加上一隻熱騰騰的烤魷魚。那是我對「幸福」最早的印象。
離開墾丁前,我總會去買寄居蟹。母親叮嚀我:「要準備大一點的殼,牠才有地方換。」
但每次帶回家,蟹總會在一個月後消失,只留下空殼。於是那些殼成了我們小小的紀念。
多年後,我在新聞裡看到寄居蟹背著塑膠瓶蓋當殼的畫面,心中無比感傷。
那個我們曾親手撿拾的自然,如今成了人類丟棄的廢墟。 現代人擁有更多資訊、更多選擇,卻失去了最真實的自然經驗。 唯有環境能永續,人類的生命才有延續。 希望我們都能對地球少一點任性,多一點敬畏。
回程的雞腿飯
回程時,我常在第一排睡著,一路睡到高雄總站。
父親會輕輕搖醒我,看著中興號進站、清洗、維修。那時他會和同事下象棋,我則在一旁吵著要回家。 他笑著塞給我一個「吃紅」的棋子,我就安靜下來,看著他對弈。
每次下班後,父親都會帶我去吃腿庫飯的雞腿便當。
香氣濃郁的炸雞腿、淋著肉燥的白飯、酸菜與高麗菜,再加上一碗貢丸湯。那味道,我到現在仍記得。 父親退休後,我們還去吃過一次,但後來,那家店也消失了。
童年、父親、寄居蟹、雞腿飯——都隨著時間淡去。
父親過世已六年,而國光客運也在今年撤除南部線。 直到某天,我在臉書老照片裡,看見「台汽河北調度站」的留言,才意外找回父親當年的上下班地點——原來是台汽苓雅檢修班,如今已成高雄苓雅監理站。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彷彿又和他重逢了。
天上的父親
如今的我已屆四十,回望父親的一生,感觸更深,也更懂他。
房間裡仍掛著他站在中興號前的照片。那時的他,年紀與現在的我相仿。為了考上公路局司機,他考了七次才成功。那份堅持,是我最敬佩的精神。
如今我成了老師,也希望能讓他在天之靈放心,知道他的努力並沒有白費。
我確實遺傳了他的某些特質——衝動、自由,也愛說話。 但更重要的,是他那份「認真面對生命」的態度。
我曾在節目《誰來晚餐》中聽到一位奶奶說:
「人過世後,不好的都忘了,只記得好的。」
天上的爸爸啊,無論當時你讓我哭或笑,我都明白,那是因為你愛我。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天主最好的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