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棚子搭到一半，鐵架敲擊聲啪啪、乾脆，
像有人在敲住一條看不見的節奏。
以青坐在涼亭邊，紙杯的冰氣從掌心一路滲上來。
白鼻心的影子被晨霧拉長，像條細細的線在地上晃。
這時，大聲公被搬上桌，附近的村民圍成半圈。
棚仔底下熱起來，像整條街都被推進日光裡。
折疊桌啪一聲撐開，東北風捲過紅布條，
帶一點鐵味、一點潮味、也帶一點人情的躁。
周廷站在最前頭，手機亮著，指揮得比廣播清楚：
「這桌放量血壓的，等一下日頭轉過來要搬一下喔。
阿欽，那條動線尾收一下，不然會卡。」
那是一種「懂人、懂場合、懂要說什麼」的語氣。
在這裡，就是吃得開。
✅ 阿曜的登場
阿曜大概三十九歲，是資深助理，
原本跟周廷搭檔的約聘辦離職，
跟民眾接觸吃力不討好，其他單位沒人想支援，
周廷只好拜託阿曜做捐血流程。
他做事其實很穩、很細，
但看得出臨時被安排工作，不安求助的眼神，
人潮一湧上來，空氣忽然變得卡卡的。
他伸手接健保卡，有人插話問路、有人問流程，
偏偏那一瞬間……慢了一點點。
不是手忙腳亂的那種慢，
是「腦子跟手沒有對好拍」的慢。
像一條被抽掉的線。
後面的人開始躁：
「欸，可以快一點嗎？」
「等半天欸，大哥。」
「做事情這款慢喔？四十幾歲看起來六十咧。」
旁邊有人半開玩笑、半要給人難堪：
「嘛毋免緊張啦……不過這麼慢，嘸輸老人。」
還有人語氣更刻薄：
「情商這麼差，這年紀還當學生喔？」
這些台味酸語都帶著「講給別人聽、罵給你聽」的味道，
一顆顆像石子丟在阿曜腳邊。
以青看著，發現阿曜不是慌，
而是「切換不到位」。
眼睛找表單，手卻慢半拍在收證件。
那個延遲薄得像一層膜，是不合理的薄。
✅ 阿曜被頂到
旁邊乘涼的臨時工挑事：
「啊你這個速度……能不能快一點？」
還故意誇張比手勢：「這樣這樣，這樣才叫快啦。」
阿曜的臉僵住一秒，像被人踩到神經。
終於忍不住：
「我就……我就一次在處理兩條啦……
你們也稍等一下。」
語氣其實很克制。
但立刻有人接話：
「哇，火氣上來喔？」
「這麼大人了還這款情緒。」
「換一個啦，嘛毋通啦。」
周圍的空氣瞬間變成立庸場，
每一句都像把人固定在當場審。
✅ 周廷的「關心」
課長看到氣氛不對，就來支援，
周廷馬上走過來，語氣像加了半匙砂糖：
「阿曜，不然我先接啦。你喝個水、休息一下會較好。」
話聽起來溫柔，
但在眾人面前說，就是標準的「換掉你」。
旁邊的人連忙附和：
「對啦，年輕人比較快啦。」
「換人啦，不要害人家排到生氣。」
阿曜的臉紅得像被蒸著，眼眶一閃。
但還是咬著：
「不用啦……我處理得來……我就做。」
那語氣不是不甘願，
是「怕被換掉的不是工作，是自己」。
以青胸口像被壓了一下。
✅ 白鼻心注意到不對
白鼻心探出頭，小小的眼睛盯著阿曜的腳邊。
不是盯人，是盯影子。
阿曜往前一步，
但影子……像慢半拍才跟上。
快到人類不會注意，
但以青看到了。
白鼻心發出很細的「吱」，
又縮回陰影裡。
那動作不是怕吵，
是「牠知道那個步伐有問題」。
一種自然界的直覺。
✅ 不知汗水還淚水
阿曜忙得一身汗，汗水滴進眼鏡。
嘴唇抿起，像在壓一塊沉到胸口的石頭。
周廷轉身時，
以青瞄到——
阿曜痛苦地皺眉閉眼，
眼淚滑下來。
不是委屈、不是生氣，
是「不知道自己為何變這樣」的悔恨。
那滴眼淚落在臉上，
乾得異常，像落在乾裂的土地上。
周廷回頭時，
阿曜迅速用手背抹掉。
那一下倒是快得很。
以青心裡蹦出一句：
——這不是心情的問題。
——這是某種……不自然的遲緩。
供念村的風此刻吹過，
薄薄的、涼涼的、像是說：
「這就是庄腳平常的步調。」
但那個步調少了一拍。
而那一拍，就是裂縫的起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