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一篇文章【AI取代潮來了?一關鍵能力不能不知道】探討了「會使用」AI這件事,幫大家稍微回顧一下當時的兩大重點:
- 外包思考
- 陷入同溫層
這兩類的AI過度使用對人類所造成的負面影響,它所大幅增加的並不是我們的銀行存款、也不是我們的專長和能力,而是被取代的機率。
所以本篇要深入探討「被取代」的背後所隱藏的涵義是什麼,我也想邀請讀者一起思考:
你會害怕被取代嗎?害怕的原因是什麼?又或是讓你有信心不怕的原因是什麼?
此外,我會更進一步拆解,那些一邊高喊「AI會提升全人類幸福」又一邊刺激著我們的生存恐懼:「你不用AI就等著被取代」的人,他們背後嚴重的邏輯悖論是什麼。
最後,我會與大家分享我認為人與AI的最不同之處與最不可被取代之處。
第一章:過去篇
回首過去:避開死亡陷阱
當我們想看見AI未來的發展但又毫無頭緒時,我們可能會瘋狂地去研究投資市場上AI大佬所說的一字一句,如果是更認真的人,還會去細讀AI研究學者所發表的期刊論文,而這些行為都代表著我們對未來不明的懼怕與擔心和社會脫節的壓力。
但,在我們忙著預言未來時,有一件事我認為很多人遺漏掉了——回頭看看以前的歷史,去找出過去與現在那些驚人的相似之處。
當然,並不是說過去所發生的一切必然會再次發生在未來,好比說全球富豪伊隆 • 馬斯克,他在過去成功的方法未必能在今時此地又再度成功,如果他的成功是不管在何時何處都能夠被大量複製,那我認為你我不會還在大企業做牛馬。
既然未來不一定會重複過去的事件,那回顧歷史這種枯燥乏味的事物到底有什麼好處?
沒錯,很有可能一點好處都得不到,但它卻賦予了我們「避開壞處」的能力。

人腦中負責長期記憶—海馬迴的位置
人類之所以有海馬迴可以將短期記憶轉換為長期記憶,是因為記住過去那些差點讓我們死亡的慘痛教訓可以提升在未來生存的機率。
著名歷史學家哈拉瑞在⟪人類大命運⟫中也有同樣的看法:
歷史學家研究過去,不是為了要重複過去,而是為了從中解放。
如果我們連已知會死亡陷阱都避不開,那守住財富並賺得盆滿缽滿這種夢想簡直是一場自我膨脹的笑話。
所以,過去究竟發生了哪些事能讓我們借鏡,能讓我們在AI新時代不再重蹈覆轍,提高生存機率呢?
我想從兩個出發點去看待「被取代」這件事:
- 英國的圈地運動 Enclosure/Inclosure
- 經濟學人 Formosan Flu
圈地運動:流離失所與無產階級化的農民
發生在英國的圈地運動其實是一個非常漫長的過程,並非在一開始就是大規模與制度化的運動。
因此,我只討論最狂熱的那段過程——18~19世紀的英國議會通過⟪圈地法案(Inclosure Acts)⟫ ,使地主可依法把大量公有地圈佔為私人財產,並強迫在公有地的部分居民遷離,進而造成大量無產階級人口。
而這波為私人利益大量圈占公共財的風潮也成為了資本主義成長的溫床。
我們可以從馬克思的⟪資本論⟫看見他對圈地運動的描述[1]:
議會形式的掠奪就是圈佔公地法案,換言之,就是地主透過法令將人民的土地據為己有,剝奪人民的財產。 (引自《資本論》第一卷第二十七章)
在此,我得先強調馬克思主義與現代共產主義是完全不一樣的意識形態。
馬克思是19世紀的社會觀察家,當時不像現在有完善的法律保障基層的勞動權,工人因為工作斷手斷腳乃至意外死亡都不是什麼能登上新聞頭條的大事,那些對資本鋒利的批判源自於他對社會底層的悲憫,而非現今共產黨假借烏托邦之名行個人利益最大化之實。
道德批判資本主義不是我們今天的重點,但看見現行制度的漏洞並思考如何改善,勢必會環繞著資本主義的發展去探討。
圈地運動的起因
回到圈地運動,大家應該對「公有地」這三個字不是很了解,那可不是像現在公園溜狗大便的地方,而是農民養家活口的依靠。
對與土地有強依附的農民來說,圈地完全是一場毀滅級的災難,而這一切必須從英格蘭的封建制度說起(直接看圖):

封建制度下的土地分配
簡單來說,整個英國的土地都屬於國王,國王分封給貴族,貴族再從領地劃分出公用地,而以耕種為活的農民,需向上繳納稅金,才能擁有公有地的使用權,另外使用權能世襲,傳給下代子女,保障子女未來的生計。
好處是農民可以一生受到領主的庇護,但另一方面,卻世世代代都難以階級翻身、脫離土地的束縛。
這樣的社會運作機制維持數百年,為什麼地主和富農要突然大規模集中土地面積,把農民從土地上趕出去占為己有?難道是有錢人想體驗農耕的田園生活?
那肯定不是。
造成圈地的說法有很多種,最常見的說法是當時的人們發現了「羊毛的經濟價值」[2]。

具有經濟價值的羊毛,當時紡織業的重要原料
在占領殖民地後,英國可以從殖民地進口低價的小麥,滿足國內糧食需求,再將本國高價的羊毛出口全球。所以農地轉變為放牧地,自然就不需要這麼多農民來耕田與納稅。
當然,這只是部分原因,當時還有黑死病奪走大量農民性命,也有受領主殘害而脫逃到商業城市的農民,這都會導致農業人口下降,勞役收益不穩定,進而造成土地的使用轉向人口密度更低的放牧業。
此外,所有農民皆可各自劃分與耕種公有地,造成土地破碎化,不利於大規模高效率的農作物生產。
總得來說,圈地帶來的各種經濟效益,使得一些懂法律與文字遊戲的地主或富農巧取豪奪,迫使小農流離失所,這些人要不就自行另謀出路、要不就發動抗爭與暴亂再被政府抓起來處死。
「有土斯有財,無田不成富」的思想不僅在21世紀的台灣持續發酵,也同樣體現在18世紀的圈地狂熱之中,就算兩地相隔萬里、距今相差200多年,但人類的本質似乎沒有隨著地點與時間而有太多的改變。
社會進步的價值 vs 底層生命的價值
隨著封建制度逐漸崩解,無地可耕的小農成為了可流動與可供雇傭的勞動力,漸漸促成第一次工業革命中工人階級的誕生。
同樣地,工人階級的生活也是苦不堪言,要是這些人的日子好過,就不可能造就馬克思的《資本論》。
好比說,在英國議會頒布《工廠法(Factory Acts)》前,兒童是可以工作12個小時,且得以在夜間工作。他們小小的身軀、靈活的手指與極其廉價的薪水,絕對是當時紡織廠與礦工業的勞動力首選。
法律不保障,血汗工廠是不會珍惜童工的性命,更別說成年的勞動者能得到資本家多少的憐憫。
不過,這樣的社會變遷勢不可擋,這些變化使人類不斷進步,例如土地利用率提升帶來充足的糧食,一次次的工業革命讓我們的生活更便利,這些正面的成長也呼應了圈地運動支持者的看法[3]:
- 開放式田地(open field)阻礙了「進步」這件事,例如引進:
苜蓿(豆科植物,適合做為飼料)、
蕪菁(根莖類植物,也適合作為飼料)與
四圃輪作制度(four course rotations),是一種相較傳統的三圃制,無須休耕的輪作技術,能有效提升農作物的產量。
因為被每位農民分割的田地無法有效協調統一栽作的植物與輪作方式。 - 荒地(過度農耕地)與公用牧場被過度踩踏與損耗,或長滿灌木,而且放養了過多牲畜,又因飼料供給不足造成牲畜幾乎餓死。
- 依賴公有地維生的人又窮又懶,不願意為了錢工作,而施行圈地可以有效驅使他們投入受雇勞動之中。
當然,以人本主義來說,我們不能阻止任何為了人類幸福的各種社會進步,那是無知又可恨的行為,但為了提升後人的生活品質,那些步伐跟不上時代潮流的人們,就理應淹死在以「全人類幸福」為名的洪水之中嗎?
只要有「取代」的一天,就不會讓「全部」的人都感到幸福,人類每一次的進步,都會讓一些人短暫地因財富擴增而感到幸福,也會造成一些人變得一無所有而感到不幸。
尤其,為了社會的進步,或甚至是為了營造出進步與繁榮的假象,某些政府也很樂意壓迫另一群人生存權利以換取象徵國家成長的數字,英國議會的《圈地法》對農民的壓迫就是一個血淋淋的事實。
然而,當政府終於意識到這些大批貧民開始危及到國家安全(例如人口的負成長),並頒布相關法令保障人權的時候,那些無辜的性命早已不在這個世界上享有他們應該擁有的權力,《工廠法》對童工遲來的保障就是一個如山的鐵證。
理想上,科技進步是為了解放更多的勞動力,但當一個無產階級者不再勞動,就不可能得到相對應的報酬,那此人便不適合生存於金錢至上的資本主義;若有位無產階級者幫助AI變得更強大,那此人幾乎是在自尋死路。
到頭來資本社會鼓勵的是人們把錢投入房地產或股市,成為支配無產階的社會頂層,又或是搶先一步開發和利用聰明的AI來取代自己的對手,免得龐大誘人的利益被他人捷足先登,如同圈地運動一般,當身邊的富人急著拿著地契圈地,自己還在把香甜誘人的公有地慈悲地分配給農民耕種,那只是一廂情願的愚蠢行為罷了。
時間回到21世紀的台灣,在這一波AI投資狂熱之中,大量的晶片出口是否讓全島人民共享甘霖,一起變富變幸福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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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 Bradley, R. (1918). The economics of enclosure. Batoche Books.
- Marx, K. (1867/1999). Capital: A critique of political economy (Vol. I).
- Fairlie, S. (2009). A short history of enclosure in Britain. The Land Magazine.
- 本文製圖素材取自Flatic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