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巴黎(Paris)的夜,在盛夏時節的黑夜,竟然要遲至晚上十點左右才降臨,這是生長在台灣的我所未曾想像。
1995年的夏天,法國的國慶日當天,我和我的戀人尚皮耶(Jean-Pierre)一起回到了巴黎。我與尚皮耶,還有美樂蒂(Melodie)、阿莫妮(Harmonie)、與魯奇(Lucky)三隻狗,延續了二人三狗的同居生活。這趟的簽證是三個月,歸期在10月13日星期五,我開始倒數。
聚少離多,就是遠距離戀愛的宿命。一次次的相聚又別離,考驗著彼此的信念,是否還要繼續愛下去。時間分秒流逝,我回到巴黎已經過了一個星期,尚皮耶也重新回到了朝九晚五的上下班模式。遛狗、自修法語、與打理家務,包括購物與準備晚餐,就是我在浪漫「花都」巴黎的日常生活。平日,我總是等到尚皮耶出門後才起床,喝著他煮好的黑咖啡,讓頭腦慢慢醒轉,然後去沖個澡。
在台灣的時候,我通常是睡覺前去洗澡,而自從與尚皮耶這個法國男人同住,我也改成了一早就淋浴。尚皮耶的生活方式、美學品味、以及對於愛的付出,都成為我臨摹的範本。
白天的時間,我頗能自得其樂,不論尚皮耶有沒有抽空回家來共進午餐。而夜晚的時光,我們有應接不暇的邀約,特別是剛回到巴黎的第一個月。有時是尚皮耶招待朋友們來家裡用餐,有時則是我們應邀到朋友家作客。
聚餐,理應是美食搭配美酒的歡樂時光,但由於我的語言不通,往往埋下我與尚皮耶後來爭吵的導火線。這樣的狀況,我上一趟來巴黎學法語的那二個多月的停留期間,發生過了許多次。而昨晚,類似情形又再次歷史重演,讓我與尚皮耶都覺得好累。
昨天是Anthony(安東尼)的20歲生日,他的媽媽Séverine(賽費琳)很早就邀請了尚皮耶與我到他們家參加慶生的派對。Séverine是尚皮耶的前任伴侶Alban (阿爾班)的歌壇前輩也是私交甚篤的大姊,愛屋及烏的她,在Alban去年因病過世後,持續在各方面關照著尚皮耶。Séverine不僅是Anthony的媽媽,身為歌手的她有一首成名的代表作〈Un banc, un arbre, une rue〉(中譯:一張長椅、一棵樹、一條道路),70年代至今在歐洲各國持續參與了各種音樂節以及進行著商業演出。
昨晚,我與尚皮耶準時來到Séverine家,上次來是去年耶誕節的平安夜,這次是她兒子Anthony的生日派對。一開門,我就嚇到了!在場已經有十多個賓客,後來又有更多的人陸續到來。一半是Anthony的朋友,而另一半是Séverine的演藝圈好友。除了Anthony的女朋友Clémence(克蕾蒙絲)與好友Léo(里歐),我們曾有過一面之緣,還能用英語說上幾句話,我整晚多半是安靜地退到一旁,臉上儘量掛著禮貌性的微笑。
尚皮耶在哪裡呢?他擔任過Alban的經紀人長達十多年,聚餐或派對的類似活動都是由他來全權處理,這樣的熱鬧場面對他來說是如魚得水。法語、德語、甚至西班牙語,在這場派對都可聽得到,而我真的聽不懂,無法享受當下的氣氛,尷尬得想找個地方躲起來。尚皮耶遠遠拋來了關切的詢問眼神,我轉頭假裝沒看到,於是他繼續跟圍成一圈的幾個友人聊著「娛樂圈」與「性」的雙關語的笑話。
「Désolé.... c'est pas ma fault. 」(中譯:對不起…… 這不是我的錯啊。)回到家後,尚皮耶察覺到我的心情低落而道歉,他同時也感到很無辜。這當然不是他的錯,錯就錯在我選擇了一個語言與文化背景都不同的外國人來當作戀愛的對象。自討苦吃,全是我自己的錯。
昨晚的派對,如果是Alban在場呢?我不禁這麼想。根據尚皮耶跟我說過的一些事情,我猜想Alban將成為派對中最受矚目的存在,他可能會彈奏鋼琴為壽星Anthony獻唱一曲,或甚至帶頭起鬨要Séverine高歌她的幾首經典歌曲。至於尚皮耶在做什麼,習慣享受著觀眾的掌聲與成為鎂光燈的焦點的Alban根本就不會在乎。
如果說光芒四射的Alban是「恆星」太陽,長年來習慣以Alban為生活重心的尚皮耶就是繞著太陽轉動的「行星」地球,而曾經介入過他們感情的Eric(艾里克)則是劃過天際卻又一閃而逝的「彗星」。
那麼我呢?生活在巴黎以尚皮耶為依歸的我,成為了繞著地球旋轉的「衛星」月亮。回想起來,我與尚皮耶在塞納河畔(法語:la Seine)的邂逅,就是去年中秋節過後又幾天的午夜時分。尚皮耶最初見到了我的淺淺微笑,如同那晚的溫柔月光,治癒他失去了太陽般存在的Alban的傷痛。然而,就像是月有陰晴圓缺,我的心情變化不定,藏著尚皮耶平常看不到的陰暗面。
這一夜,我與尚皮耶不再交談,多說無益。無法用法語說出我的真實想法,尚皮耶又怎麼能夠理解我的心意。語言的隔閡成為了障礙,默默在心裡築起了一道高牆。
在雙人床上,我轉過身,背對著尚皮耶。他從背後抱著我,我感受到了他身體的溫度。
睡吧!明天又將是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