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雨中,揮別了我的媽媽和大姊,狼狽地坐上了計程車,逃離了蘆洲家的四樓公寓。好友阿梅在我身旁,她輕拍了我的肩膀,坐在前座的尚皮耶(Jean-Pierre)回頭問:「Ça va?」(中譯:還好嗎?)我點點頭,一時無法言語。
從蘆洲到台北車站,我體會到新娘出嫁的心情。幾分不捨,幾分惶恐。不捨的是對家人的依戀,而惶恐的是不知道自己是否做了正確的選擇。
我們三人在忠孝西路下了計程車,「謝謝!再見。」尚皮耶以標準的國語跟阿梅道別,這是他來台灣所學會的幾句話之一。阿梅在這裡轉搭公車回她研究所附近的宿舍,而我與尚皮耶明早將在台汽客運的台北西站搭車到桃園機場。雨停了,我的心情也平復了許多。尚皮耶這趟待在台灣的最後一個夜晚,我們就近入住在懷寧街上的旅店。分別洗過了熱水澡,換上乾淨衣服,「T'as faim?」(中譯:你餓嗎?)我問尚皮耶,因為擔心他稍早在我蘆洲家的晚餐沒吃飽。
晚上十點多,我與尚皮耶走在雨後的台北新公園。就像是去淡水的沙崙,我想儘量讓難得來台灣一趟的他見識台北同志圈的文化。走進了知名作家白先勇的原著小說所改編的電影《孽子》場景,我們走到中國傳統亭台樓閣的荷花池畔。放慢了腳步,尚皮耶目不暇給地飽覽在這園中的年輕身影,而我也想起了自己在這裡發生的一些往事。
那年,我當兵第二年的某次假期,揹著行軍大背包,從台北車站走到新公園,在外圍走了一圈又一圈。我好奇這裡是否如同《孽子》小說與電影所描述是個同性戀者活動的場域,但又沒有勇氣走進去一探究竟。過了午夜,下雨了,我想著找間MTV打發漫漫長夜。迎面走來一個撐著傘的高大男生,他開口邀我到他的傘下躲雨,最後坐上了計程車到他的分租公寓。說話帶著口音的他是個馬來西亞的僑生,在簡單的性接觸後,他很認真地提醒我到新公園要注意安全,包括人身安全與性接觸的風險。
這個馬來西亞的僑生是我此生有過性接觸的第三個男人。睡醒,我穿好衣服就要離開,他將寫了姓名與電話的一張紙條給我。坐公車回蘆洲家的路上,我撕掉了那張紙條。再遇到這個馬來西亞的僑生,已經是三年後,研究所考試放榜後的一個夜晚,成績不盡理想的我又來到新公園,在馬路的轉角見到他,而他也認出了我。我們走到附近的暗巷擁抱接吻,他說他搬家了,而我還是沒有準備好要接受一段感情的開始。
「On y va?」(中譯:我們走吧?)尚皮耶的問話,瞬間將我拉回了現實。走出了台北新公園,我與尚皮耶來到總統府的周邊,遠遠看一眼,然後去吃宵夜。
1995年7月13日,早上9點55分,比鄰而坐的我與尚皮耶在飛往吉隆坡(Kuala Lumpur)的天空上。馬航079班次,這是我第二次搭乘馬來西亞航空公司的班機,票價便宜,但要在吉隆坡停留幾個小時,等待晚上11點25分的班機。大約凌晨2點多,在杜拜(Dubai)機場再次轉機,預計於清晨抵達法國巴黎戴高樂機場(法語:Aéroport Paris-Charles-de-Gaulle)。
同樣是漫長的旅途,不同的是這次有尚皮耶與我同行,而這趟旅程是我們第一次也是僅有一次的一起飛。
這一路上都算平順,但在吉隆坡機場發生了一個小插曲。尚皮耶與我在出境後,先到航空公司安排的過境旅館Subang Airport Hotel休息,我急著想打電話回家報平安,不熟悉國際電話撥接程序,屢試不成之下,愈來愈焦慮,甚至憤而捶打電話筒出氣。幸好一旁的尚皮耶在過去這十多天來已經領略過了我的脾氣,對我半哄半騙說讓他來試試,最後他撥通了巴黎家的電話,在答錄機留言給幫忙照顧三隻狗兒的朋友Franck(法蘭克),而我也終於如願跟在蘆洲家的媽媽說了幾句話。
我在飛機上醒醒睡睡,偶而轉頭看看身旁的尚皮耶,在披蓋的毛毯下,他的手握著我的手。天色漸亮,我們飛過了壯闊的阿爾卑斯山區,透過機艙窗戶見到了積著白雪的群峰。
吃過了早餐,喝過咖啡,來到這趟旅程的最後一段路。飛機滑行在巴黎戴高樂機場的跑道上,旁邊的草地,成群結隊的兔子在跳躍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