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因公車下錯站而匆匆趕進咖啡廳時,發現采禕已經點好飲料,把自己縮在矮矮的茶几前,因為個子高,顯得座位更小了,我急忙點了杯飲料,才發現采禕竟然看著訪綱在擬草稿。
她的草稿很有趣,沒有太多文字,都是幾個小人加上簡單的圖案,但沒有解釋還真的看不懂。想起以前在志工社共事一年,她身為文書的其中一個工作是會議紀錄,在紀錄轉成文字檔以前,沒人看得懂草稿到底寫了什麼,暑假某次開完會,大家拿著她寫的會議記錄草稿,像是考古學家在解埃及文字一樣嘗試讀懂會議記錄的草稿。

采禕的草稿
眼前的草稿竟然讓我想起那麼一點歡樂的互動畫面,采禕很開心地拿起她的草稿翻面,展示給我看:「妳看這是之前印錯的幹部證明。」

采禕與印錯的幹部證明
走近一看才發現,這是我們這屆社長的幹部證明,紙質和正式的幹部證明不一樣。
采禕是這樣活潑的人,採訪也在這樣的氣氛中開始。
采禕是我的高一同班同學,我們一起在志工服務社共事過一年,正式開始前,她笑著說第一次被採訪有點緊張。但是當我開場問她為何自願加入志工社的時候,彷彿某種通往過去的回憶開關被打開,開始跟我侃侃而談。
加入志工社,是因為我想和學姐一樣發光
志工社的性質很特別,算是半個社團,同時是一個在學務處衛生組底下的組織,學校強制高一在新生訓練時每班要三個人加入。它不像一般社團一樣星期五下午有社團課,專門負責管理回收廠、校園環境衛生及衛生組相關活動推廣,加入志工社後還可以再另外選社團,在社團課時間去上課。
采禕說會加入志工社,是新生訓練的時候,高二導生帶我們逛校園時經過回收廠,看到一個學姐在回收廠忙,整個人帥氣地發著光,感覺就像回收廠的主人,那種遊刃有餘的樣子,讓她也想成為那樣的人,所以決定要加入志工社,想和她一樣熱血的付出。那時候因為班上想要加入的人多,所以班導用抽籤的方式,抽籤的時候人在廁所,回來後才知道被抽中,覺得很開心。
「這可能是我當志工的命吧?」
她笑著坦承即使加入志工社,甚至當了幹部也沒有和那位學姐變熟,但她很實際的在志工社付出,我可以看到她講話時整個人也在發光,那是屬於她自己的光——一個志工社幹部,散發出熱烈與真誠的光。
事實被點出來後心裡的重量更重,所以有了這幅畫
談到美宣的工作,采禕從手機相簿翻出一張照片,是美術課的自畫像作品。

美術課的自畫像作品
畫中的四周是黑暗,中間的雙手感覺無力,彷彿是用力過猛後的疲倦,手上還有一攤繽紛鮮豔的東西化開,沾黏在手的各處,上方還有亮黃色的光芒,從畫中感受得出一種很深的沉重。
美宣的其中一個工作,就是幫幹部畫活動時要用的名牌,除了名牌上的名字,還要依據幹部的個性加上插圖,最密集畫名牌的時候是暑假的志工嘉年華和剛開學迎新的時候。采禕說最累的事不是畫名牌,因為畫畫是件很開心的事,真正累的是沒日沒夜畫的名牌被丟在地上,或是活動結束後直接被放在回收場旁邊的掃具室,到現在都還沒拿走,可以感受到這些幹部很不珍惜名牌。但采禕說,當時她覺得這些都還好,因為在那段時間裡大家的感情很好,自己就忽略這樣的感受。
直到開學後準備迎新,一次晚上爸爸催她睡覺,看到她還在畫名牌,爸爸就說,妳弄得那麼認真,活動不過三、四個小時,啪一下就沒了。采禕模仿爸爸的語氣,配上一聲響亮的拍手,做出攤手無奈的姿勢。
她回到平靜的語氣,緩緩地說:「其實這些我都知道,只是它被人點出來的時候,份量就更重了,再加上有人把它丟地板,有次彩排結束,我在回家的路上就哭出來了。」
印象中,采禕不是個常哭的人,那是身為美宣時真的很心累、很無力的一段時間。
采禕說當美術老師預告要畫自畫像時,立刻決定要畫這個主題,因為那是當時的狀態和感受。原本她想要畫很多隻小小的手,但後來只畫了一雙手,象徵她的日夜努力;中間有像是煙火的東西,是用盡全力去創造出轉瞬即逝的東西;那攤繽紛彩虹還黏在手中,代表那還是自己的熱愛。
透過美術課的作品表達出內心的狀態,那陣子美術教室裡老師用自畫像的主題展示了幾幅畫,采禕的這幅畫就是其中之一,那是一幅美術老師很喜歡的作品,但我沒想過這幅畫會和志工社也有關聯。
因為親自經歷過,所以更懂那份辛苦
記得一次在回收廠,遇到一袋假日學校辦完活動的垃圾,裡面什麼分類都有,因為無法向主辦單位究責,我很想裝作看不見,當我還在抱怨主辦不負責的時候,采禕已經默默打開那包垃圾,拿起夾子開始分類。
采禕說志工社帶給她最大的習慣是,她會去管班上的垃圾分類,沒分好類的同學會被她提醒,也會順手分好沒分類的垃圾,或是在路上看到有人貪圖方便亂丟的時候,會去阻止他們。
「因為在回收廠收過垃圾,知道貪於一時的方便會造成別人的麻煩,所以更能體會那份辛苦。」
印象特別深的兩次收垃圾經驗是高一的園遊會執勤,當時的工作是尋垃圾桶,稍微分類整理,那時候學校還沒推行無塑園遊會,籃球場邊垃圾桶的垃圾桶多到滿出來,像是被轟炸過,跑去向學長姐說的時候,可以看得出他們很頭痛;另一次是在回收廠,廚餘放太久全部變成「蛆城市」,看起來非常噁心,處理起來也很麻煩。
「做這種最基層的工作,可以很深刻體會到那份辛苦。」
正因為自己經歷過,知道收垃圾是件要多花很多時間和心力的事,所以才會去阻止那些亂丟垃圾的人。
早就明白學校不在意,但那是最想揍他一拳的一次
講到和學校的行政老師溝通一次印象深刻的事,采禕坦承跟學校溝通,像是學校第一年辦無塑園遊會要提建議,或是想把回收廠在非打掃時間鎖起來,這些比較像是在打破或反抗既定規則,知道很可能不會成功,因為規則是死的,學校會愛理不理的。
但讓她印象最深的事卻十分微不足道,那時回收廠前的矮土牆施工完,旁邊多了無障礙坡道,無障礙坡道前還有一個新的洗手台。
「我們的水龍頭用不到三天就爆開,水直接噴出來,是社長勇敢的把它裝回去的。」雖然采禕邊說邊笑,但可以感覺得到裡頭都是無限的無奈。
那個水龍頭裝回去後就翻轉幾乎 180 度,打開水會往上噴。

翻轉 180 度的水龍頭
「我很討厭『底層』這兩個字,因為我不喜歡這種帶有位階的感覺。」
有次打掃,總務主任帶著一些看起來像是官員或老師的人來回收廠,他們就在無障礙坡道上看著回收廠,剛好那個位置很高,就像是那種位階的不平等,他在上面笑得很邪惡。當他在跟旁邊的人炫耀他的工程時,衛生組長又再抗議一次水龍頭的事,但他就只會在上面笑,彷彿這一切不關他的事,甚至之前衛生組長早就跟他講過,他卻跟組長說轉過來還可以繼續用,跟學生宣導就好,那根本不是組長的事,該負責的是他,他明明是主管機關,結果就這樣放任不處理。

采禕畫總務主任邪惡的微笑
「妳看,我還畫了圖,這是總務主任的嘴臉,他在上面笑的很開心,可是我們只能在底下的回收廠。」
采禕拿起她的筆,指著總務主任的小人,采禕把他的笑畫得真的很邪惡,卻又有幽默的成分在裡面。
記得水龍頭爆開轉過來後,我和采禕的紓壓方式是——在收完垃圾離開回收廠前,叛逆的忽視「暫停使用」的標籤,硬是把那個轉了近 180 度的水龍頭打開來洗手,一邊罵著為什麼總務處不修水龍頭。
「拜託他是主管機關欸!很想揍他一拳啦!」采禕伸出拳頭輕輕揮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
她說,比起跟學校吵過的所有東西,水龍頭只是非常小的事情,但這是讓她最想往總務主任揍一拳的事情,因為他根本不把回收廠當回事,彷彿就跟他無關一樣。
想到志工社最先浮起的情緒是遺憾
大部分的幹部都是在社團的活動認識的,只是沒想到最後大家會感情破裂成這個樣子,有些人把責任就這樣丟著,有些人吵了一架就不做事,還有人從來沒出現過。
幹部感情最好的時候是從暑假的志工嘉年華到迎新那段時間,有些話題和回憶專屬於這個地方。
「志工社是我出生到現在,一個最有歸屬感的地方。」
采禕說,她印象最深刻的幹部是個很活潑開朗、有點愛玩、能力很強的女生,可以帶動整個社團的氣氛,讓要做的事情方向很明確,可是采禕沒有想過,她當時和其他幹部吵架後就再也不做事,原本以為她可以處理的很好、直接把問題講開,結果沒想到她是個那麼公私不分的人。
十二月淨灘後,他們吵架後整個社團就感情破裂,那之後覺得很憤怒,采禕說她是個很在乎秩序與紀律的人,該做的事就該做好,怎麼可以因為吵架就公私不分?當時這個憤怒遠大於不再是那麼好的朋友的難過。
「翻了以前的照片和對話紀錄才發現,原來以前我們可以這麼要好,所以現在想到志工社的第一個情緒是遺憾。」
談到若回到當時會不會再選擇當幹部時,采禕說進擊的巨人裡面有段話:「不管我們做了多明智的選擇,都不知道結果是對是錯,只能堅信那個選擇,盡量不留下後悔而已。」
高二下,采禕從排球社轉到管樂社,一直有在學音樂的她,覺得管樂社是個很快樂的地方,也曾經想過,如果高一時就在管樂社,高二當了管樂社的幹部,而不是當志工社的幹部,這一切感覺會很美好。但是更深入去想這個問題的時候,就發現自己做的選擇都是為了盡力不讓自己後悔,覺得沒什麼好後悔的。
「更何況人生不是遊戲,不能存檔,你永遠不會知道你選了另一條路會不會比較快樂。而且當下的快樂是真的,不快樂也是真的,所以比起去想會不會後悔,我覺得接納它比較重要。」
采禕的表情很認真,盤點那些曾經感情很好的時光,再到後來這群幹部呈現分裂的狀態,裡頭盡是遺憾和惋惜,但這些東西確實存在過,在她的身上那是一次無比珍貴的經驗。
偶然想起卸任前,帶著我們兩年的組長說過:「志工服務社的幹部都是善良的孩子。」
在這場採訪前,我原本不相信這句話。
結束後我和采禕一起到附近的書局逛,她說想看娃娃,當我們走到整面掛滿娃娃的牆,她一邊翻著娃娃,一邊不停說「好可愛」或是「我覺得這很適合送某某某」。
她如此善良,總是會想到身邊的人,會在別人生日準時送上祝福和小禮物。
和采禕同班一年,同樣是志工社的幹部,這兩年裡我觀察到的采禕是:只要有人遇到問題,她是第一個跳出來幫忙、想辦法解決問題的人。正如她所說,她會去協助班上管理垃圾分類,每次經過她們班,垃圾桶都絲毫沒有亂分類的痕跡。在人際溝通、交流方面,她能夠圓融處理,當我看著其他幹部一個一個不做事時,我選擇保持距離,而采禕還能與他們有說有笑,和顏悅色去對待每個人,這是我最敬佩她的地方。
在這場專訪後,我才慢慢相信「志工社的幹部是善良的孩子」,那是一段很特別的高中回憶,快樂和不快樂確實存在過,而我們都選擇對這個地方不離不棄。
正因為善良,所以有了相聚與歡樂,也有了遺憾,這些都如實存在於采禕身上,成為屬於她自己的光芒。
後記
考完高三上的期末考,是高三的打掃時間,我到回收廠丟書,看到組長一個人弄覺得有點混亂,所以留下來一起處理,過沒多久采禕也抱著她的書來回收廠。
「組長,需要幫忙嗎?」采禕爽快的扯開嗓子問在另一個角落的組長。
組長答應後,采禕喊了一聲「好欸」,就捲起袖子開始整理散落在地的書,引導來回收的同學路線和分類。
那個畫面彷彿回到高二當幹部的時間,我們都覺得有點青春又有點懷念。

高三期末考後大掃除的回收廠
只有一個年級,但書還是從裝紙類的橘色箱子溢出來,采禕說,考完期末考來弄這個有點累,但這份疲憊很久沒有感受到,反而有點懷念。這學期組長換了一個地理老師,但過程還是跟以前一樣:總會無奈幾個人貪圖方便把書亂放,導致整疊書產生「地滑」作用,全部滑落地面;也會感動幾個人願意配合我們混亂中的指引,還會開口說聲「謝謝」。

采禕用翻轉 180 度的水龍頭洗手
接近放學,我們一樣走出回收廠,用那個翻轉過來的水龍頭洗手,采禕這時很興奮的說:「快點拍下來放到專訪裡。」
我相信這是個高中回憶裡,專屬於每個在志工服務社認真付出過的孩子的快樂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