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麥田健二
引言
上一篇,我寫了《下班後的第一拳》,關於那位在辦公室說完「Happy Hour」後落空的經理John。我們跟隨他,從辦公室的孤島出發,經歷了救貓的痛醒、救倉鼠的蛻變,最終推開了拳館那扇門,踏上了「啟航」的旅程。John的故事,是關於一個人在「有下班時間」的框架下,如何填補內心空洞,尋找真實連結的救贖。
寫完之後,我一直在想,硬幣的另一面是怎樣的?
在我們這個城市,有太多人,他們的「下班時間」是一個模糊甚至不存在的概念。他們的身份、職責與生活早已融為一體,無法分割。當我們羨慕或抱怨自己朝九晚六的規律時,那些手機24小時on call、隨時要奔赴「戰場」、甚至身處地球另一端為生活打拼的人,他們的世界又是怎樣的一幅風景?今次,我想寫一個關於「冇得下班」的故事。透過一條被意外封鎖的街道,一個小小的「樽頸」,去窺探幾個被推到極點的人,他們在同一刻的掙扎、堅持與溫柔。
《樽頸》
第一章:樽頸
大西洋的夜空,星羅棋布,無邊無際。在一座被黑色海洋包圍的鑽油台上,黃啟源(黃sir)正處於一個極端的生存模式——這裡,工作的地方就是生活的地方,宿舍離控制室不過幾十步之遙。他沒有週末,沒有假期,只有輪班。大海是他唯一的風景,也是他無形的牢籠。作為一個年近五十、經驗豐富的高級工程師,他選擇了這種與世隔絕的模式,是為了換取極高的薪酬,去支撐遠在萬里之外、香港那個他無法時時觸及的家。
此刻,他戴著安全帽,盯著儀錶板上瘋狂跳動的數據,耳機裡傳來同事們夾雜著各國口音的興奮呼喊。
「We've hit it! We've hit it!」
巨大的鑽頭觸及了蘊藏億萬年的寶藏,成功的喜悅像高壓油氣一樣噴湧而出。黃sir緊握拳頭,笑了。他,一個香港工程師,正為這個世界注入新的能量。
同一時間,地球的另一端,香港九龍。
一條連接兩條主幹道的單程舊街,正上演著另一種噴發——憤怒的噴發。刺耳的車喇叭聲此起彼落,交織成一片混亂的交響樂。這裡,是無數司機日日用來「抄捷徑」的交通樽頸。而此刻,這個樽頸被徹底堵死了。
街道中段,警燈閃爍,映照著一棟舊唐樓的天台,一個瘦削的身影危險地站在圍欄邊緣。而整條街道被堵塞的元兇,是一個由消防員張開的、巨大無比的黃色救生氣墊,它像一隻臃腫的怪獸,徹底吞噬了路面,斷絕了所有車輛前進的可能。藍白色的封鎖線在街道兩端拉起,將這場混亂圍成一個孤島。
記者Mandy在的士後座心急如焚,她本應在半小時前到達另一個採訪現場。現在,一個更具爆炸性的新聞就在眼前,她卻被卡在離現場五十米遠的地方動彈不得。她舉起相機,鏡頭對準了天台那個模糊的人影和樓下巨大的氣墊,一種職業的興奮與人性的焦慮在她心中交戰。
外賣仔阿傑的電單車引擎還在咆哮,他正高速駛向這個路口,準備「抄捷徑」完成這單送餐。就在他即將衝過街口的一剎那,兩名警員迅速地將藍白色封鎖線拉起,在他面前形成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阿傑猛地煞車,電單車在離封鎖線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下。他抬頭望去,他要送達的大廈,就在封鎖線另一端的街口,不足一百米,近在咫尺,卻遠在天涯。保溫箱裡那份「一人火鍋」正一分一秒地流失溫度,他焦慮地看著手機App上冷酷無情的倒數計時,那種無力感,比塞在車龍中更甚。
而在附近一間嘈雜的酒樓裡,談判專家陳Sir正尷尬地對著面前的家人笑。今天是他的生日,太太、十歲的兒子、還有年邁的母親,一家人齊齊整整食飯。剛上完一輪燒味拼盤,他口袋裡那部專用手機就震了起來。他看了一眼訊息,對太太露出一個歉意的眼神:「有嘢做,你哋食先,唔好等我。」
母親欲言又止,太太只是點點頭,輕聲說:「小心啲。」
陳Sir轉身離開,背後是兒子略帶不滿但已習以為常的目光。他被推向了家庭與職責的極點。
第二章:火種
天台上,風很大。輝叔抓著生鏽的欄杆,腳下是深不見底的街道。失業、積蓄見底,連這個用木材和波浪鐵皮搭建的天台屋,也因為是僭建物而被屋宇署下令清拆。業主黃太雖然態度客氣,但清拆令如同一張催命符。世界彷彿將他推到了這最後的懸崖,他一無所有了。
「你哋唔好過嚟!再過嚟我就跳落去!」他聲嘶力竭地喊。
陳Sir慢慢走近,脫下外套,舉起雙手:「我係陳Sir。冇人想傷害你,我哋傾下偈,好冇?」
「我乜都無啦,仲有乜好傾啊?」
談判陷入僵局。輝叔的情緒越來越激動,他回想起自己失業的絕望,想起黃太拿著清拆令時無奈的表情,想起自己即將流離失所的未來,痛苦得無法自拔。他退後幾步,頹然地跌坐在地上,背靠著他那間簡陋的木屋。他想冷靜一下,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煙和一個打火機。
就在他按下打火機,「咔」一聲擦出火花想點煙的瞬間,悲劇發生了。他之前激動後退時,不小心踢鬆了身旁石油氣罐連接爐頭的膠喉。「嘶嘶」的漏氣聲被風聲掩蓋,他根本沒有察覺。那一點點微弱的火花,瞬間成了引爆末日的火種。
「轟!」一小團火球爆開,瞬間點燃了旁邊堆積的舊報紙和乾燥的木板。火勢藉著風力,瘋狂地蔓延開去,迅速吞噬了整間木屋!輝叔被熱浪推開,驚恐地看著自己最後的家當在烈火中化為灰燼。他完了,這次真的什麼都沒了。
濃煙滾滾而起,順著風向倒灌進樓下的單位——正是業主黃太的家。
屋內,黃太正和十三歲的兒子阿聰隔著窗戶擔憂地望著樓下的情況。她內心充滿矛盾,丈夫黃sir遠在海外,她一個女人帶著孩子,收到屋宇署的清拆令,她也只是依法辦事。她同情輝叔,甚至想過給他一筆錢讓他搬走,但沒想到竟將一個老街坊逼到這個地步。阿聰看著母親憂愁的臉,感受到她的無奈,對那個缺席的父親,心中更添一份複雜的情緒。
突然,一股刺鼻的濃煙從窗戶的縫隙和門縫鑽了進來,瞬間充斥了整個客廳。
「媽!好大煙呀!」阿聰首先反應過來,劇烈地咳嗽起來。
「火燭呀!」黃太心頭一緊,意識到天台出事了。她當機立斷,拉著兒子衝進廁所,用濕毛巾捂住口鼻,然後母子二人互相扶持著,發瘋似的衝出家門,奔向樓梯。
消防員迅速反應,一隊人拉喉衝上天台滅火,另一隊人則開始疏散大廈住戶。黃太拉著被濃煙嗆得臉色發黑的兒子沿著樓梯落樓好不容易到了堂便衝出大廈,臉上全是恐懼和後怕。她第一時間拿出手機,撥通了那個遠在天邊的衛星號碼。
第三章:溫度
鑽油台上,黃sir剛結束慶祝會議,手機便響了起來。
「喂?老婆?做咩呀?」
「阿源…咳咳…火燭呀!天台…輝叔佢…」電話那頭的聲音急促而混亂,夾雜著兒子在旁的咳嗽聲和背景的消防車警笛聲。「…好多煙…我同阿聰走咗落嚟…石油氣…」
信號時斷時續,黃sir只捕捉到「火燭」、「輝叔」、「石油氣」幾個關鍵詞。他心頭一緊,血液彷彿凝固了:「你同阿聰有冇事?點解會火燭?」
「佢唔覺意燒咗間屋…啲煙攻晒落嚟…唉,總之好亂…」電話就這樣斷了。
黃sir拿著手機,站在鑽油台的邊緣,海風吹得他的工作服獵獵作響。成功的喜悅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從未有過的無力感與荒謬感。他窮盡畢生所學,為世界開採出賴以運轉的能源——石油、天然氣。但此刻,正是這些能源的其中一種,一個小小的石油氣罐,就差點毀掉他整個家庭。
他以為自己掌控著足以撼動世界的能量,卻連自己家庭最微小的安全都無法保證。他望著深不見底的黑色海洋,那片因鑽探而泛起油花的海面,此刻看來像一個巨大的諷刺。
天台上的火災很快被撲滅,輝叔被救下,毫髮無傷,只是失魂落魄。這場意外成了危機的終結。看著自己親手燃起的灰燼,他徹底放棄了抵抗。
封鎖線準備撤離,巨大的救生氣墊開始放氣,萎縮下來。停滯的車龍終於開始緩慢蠕動。
外賣仔阿傑看著手機屏幕,送餐App上的倒數計時只剩下最後一分鐘。他嘆了口氣,心想這次肯定趕不到了,正準備按下「無法送達」的按鈕,接受現實。
就在此時,一把聲音從街道的「對岸」——另一邊的封鎖線後傳來:
「喂!外賣仔!」
阿傑愕然抬頭,只見一個穿著白領襯衫、樣子有些疲憊的男人(Alex)正向他用力揮手。
Mandy的記者觸覺瞬間被觸發。故事,往往就喺呢啲意想不到嘅角落發生。她沒有絲毫猶豫,立即從口袋裡拿出手機,對準聲音的來源,按下了錄影鍵。
她的鏡頭,首先捕捉到警察開始拆除封鎖帶。隨著氣墊被收走,那條被堵塞已久的街道,瞬間變得空曠,像一個城市中的峽谷。Alex快步穿過這個剛剛解封的「峽谷」,鏡頭跟隨著他,一步步走向阿傑。整個畫面充滿一種獨特的電影感。
「你嘅一人火鍋?」阿傑問。
「係呀,」Alex接過外賣,然後從錢包裡再拿出一張一百元,塞到阿傑手裡。「辛苦晒!等咗咁耐,唔好意思。」
Mandy將鏡頭拉近,清晰地錄下Alex拿出自己的手機,當著阿傑的面,在App上點了五粒星好評的那個動作。
影片的焦點,最後落在外賣仔阿傑身上。他先是錯愕,然後是難以置信。當他捏著那張額外的鈔票,看著手機上跳出的五星評價通知時,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臉龐——那是一種混雜著感動、辛酸和被理解的釋然。他的眼眶微微泛紅,嘴唇動了動,彷彿想說些什麼,卻最終只化作一個用力的、感激的點頭。
Mandy沒有絲毫猶豫。她迅速停止錄影,用最快速度在手機上做了一個簡單的剪輯,配上字幕,然後打開了自己擁有數萬粉絲的傳媒IG帳號,發佈了這段不足一分鐘的短片。
帖文的標題,她只用了一句話:
【城市停擺一刻的人性光輝。】
內文她補充道:「在跳樓、火災、封鎖線的背後,是一份等了超過一小時的一人火鍋,和一句發自內心的『我睇到你嘅辛苦』。這份溫柔,比任何頭條新聞都更有力量。 #樽頸 #人性溫度 #香港」
影片發佈後不到十分鐘,like數和分享數已經開始瘋狂飆升。Mandy知道,今晚真正觸動人心的故事,並不是天台上的危機,而是這條街道上,人與人之間最微小、卻最珍貴的連結。
陳Sir疲憊地走回酒樓,準備迎接家人早已離去的冷清。推開門,卻發現家人都還在。母親、太太、兒子,圍著一張空桌,安靜地等著他。
他一坐下,部長就笑著推著餐車過來:「陳生,你返嚟啦?壽桃包啱啱出籠,趁熱食!」
陳Sir望著家人溫暖的笑臉,一整晚的疲憊與壓力,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這,就是他每次被推向極限後,最期待的「下班」。
最終章:源頭
而在遙遠的大西洋上,黃sir再次撥通了太太的電話,確認了妻兒完全平安,已被安排到酒店暫住。他掛掉電話,望著鑽油台下那片泛著油光的黑色海洋,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深邃。
他不再去想那些他無法控制的遠方細節。他想的是,他所開採的資源,本身沒有善惡。它既可以是一個石油氣罐,在意外中威脅他的家人;也可以是驅動消防車、救護車的燃料,是讓談判專家能及時趕到現場的力量。真正重要的,是使用這些能量的「人」。
只要人性中的善良與光輝依然存在——就像消防員的奮不顧身,就像妻子在危難中保護兒子的本能,就像一個社會依然有無數為了崗位和職責、奮不顧身去守護他人的無名英雄——那麼,他作為這一切能量的源頭創造者,其使命就依然偉大而值得。
他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答案,那份被推到極點後的、內在的救贖。
作者的話(結語)
麥田健二
我們一生中,或許都在等待一場救贖。
等待一個人、一件事、一個奇蹟,將我們從平凡、疲憊甚至絕望的泥沼中拉出來。
但這個故事想說的是,真正的救贖,從來不是一份等待簽收的包裹。它更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極限挑戰,將你推到懸崖邊緣,逼使你直面自己最脆弱,也最堅實的一面。
鑽油台上的黃sir、生日被中斷的陳sir、被困的阿傑、愧疚的黃太、絕望的輝叔……每一個角色都被這場「樽頸」推到了極點。但也正是在這個極點,在責任、家庭、生存與道德的猛烈撞擊中,人性最純粹的光輝,才得以迸發。
那份光,可能是一個諒解的眼神,可能是一句溫暖的「辛苦晒」,可能是一家人無聲的等待,也可能是在萬里之外,對自己使命的重新肯定。
上一篇John的故事告訴我們,可以在日常的裂縫中尋找啟航的契機。而《樽頸》的故事,則展示了在無法逃避的極限處境下,我們如何被動地完成一場深刻的自我救贖。
或許,我們真正需要的,不是一個「下班時間」,而是在漫長的「上班時間」裡,找到那個能讓我們堅信「這一切都值得」的人性光輝。 那份光,就是我們最終的救贖。
…全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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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可能是John,在日復一日的慣性中漂浮,渴望著一絲真實的連結。但如果,連「下班」這個概念都不存在呢?
這不只是一個關於「Happy Hour」落空後的故事,更是一份獻給所有在崗位上無法輕易「下班」的都市靈魂的深刻描寫。
立即閱讀《樽頸》,與鑽油台上的黃sir、被中斷生日的陳sir、被困車龍的每一個人,共同經歷這場停擺中的人性試煉。在最極端的處境中,看見最純粹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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