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u 是我去年在日本認識的忘年之交。
其實我們早在前一家公司就當過同事,那時候在台灣,只是因為我是遠端工作,業務上沒有太多交集,所以彼此並不熟悉。後來來到了日本工作,那段時間並不順利,Ku 卻意外成了支撐我的人。她像是在東京寒冬裡的一股暖流,默默地陪著我、鼓勵著我。Ku的日文非常流利,生活也過得很有「日本精緻女生」的氛圍,充滿小確幸。走進她家,連空氣裡都有淡淡的香味。
但相處久了,也會發現她有著非常強烈的邊界感...其實,這和多數日本人很像。
這樣的邊界感並不會讓我不自在,因為某種程度上,我也是一個邊界感很強的人。只是可能因為曾在大陸生活過,我在生活上的邊界,學會了多一點退讓與彈性。
那天晚上,LINE 突然跳出好幾條Ku的訊息。她說,一位台灣的舊同事當晚借住她家,卻到接近午夜都還沒回來。她本來想去洗澡,又擔心沒人幫忙開門,只好傳訊息給對方。沒想到對方竟然回她,能不能請她等到一點左右再幫忙開門。某種程度我能理解她的不安,也傳了些安撫她的話。
隔天一早,她更生氣了。原來對方在出門前,把廁所裡的衛生紙全部用光,卻沒有補,也沒有告知。結果Ku 坐在馬桶上,真切體會了「沒有衛生紙」的無奈與憤怒。
你可以說,這些都是小事。但對於有邊界感的人來說,這些從來都不是小事。
同一晚,我也正在和 Z 聊著「邊界感」這件事。起因是我發現,和 Z 過於日常、頻繁的閒聊,讓我開始產生一種習慣性依賴,而那某種程度上,正在侵蝕我的邊界。
也許是因為我們只是同事,我在辦公室不太喜歡有太多情感上的交集;也可能是因為他已婚、有家庭;但更深一層的原因,或許是我不喜歡那個「開始習慣和他分享情緒」的自己。
過去十年,我刻意讓自己和多數人保持某種距離。這並不代表我沒有深交或能傾吐的朋友,而是大多數時候,我選擇把情緒內化,自己消化。我看很多書,學打坐、內觀,規律運動,親近大自然,過著極度自律的生活,只為了讓自己有足夠的空間與能力,去處理自己的情緒。因為我是這麼認為『人生絕大部分的時間,真正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Z 問我:「是因為受過傷嗎?」我回他:「你難道沒有嗎?」
每一次受傷,我想大部分的我們都會重新檢視那個所謂「邊界感的圈圈」。是的,我是那種很會從錯誤中學習的人。多數人眼中我的淡定,其實是一次又一次,從谷底爬回來的心得累積。
但當某一天,一個邊界感不那麼強的人踏進了我的圈圈,即使經過這麼多年的練習,我卻仍一時間無力承接那股突如其來的惶恐與混亂。挫敗、煩躁,總總不熟悉的情緒一層一層地罩住我。
Z 說:「那把圈圈內縮一公分呢?」老實說,我當下並不完全懂他的意思。但那一瞬間,我突然能完全理解 Ku坐在馬桶上的無奈與憤怒。那是一種被迫退讓、被迫承受的失控感。
這又讓我想起小學二年級的自己。那時候,我是班長,因為爸爸是家長會長,姊姊又是學校的風雲人物,小小年紀的我,帶著一種「喊水會結凍」的自傲。某次分座位,隔壁坐著的是李同學,副班長,一個脾氣好、微胖又溫和的男生。
小學女生最愛在桌上畫一條白線。當然我也不例外「你不可以超過這條線喔。」
李小胖總是乖乖點頭,但上課時卻又常常不小心碰到我的手肘。每一次他越線,我就生氣的,然後把線往他那邊重畫一點。而他總是包容我的任性與無理取鬧。
直到有一天我才發現,這一切其實毫無意義。因為他的空間,早就被我畫到幾乎不存在了。
或許 Z 的出現,本來就是上天派來挑戰我邊界感的李小胖。
也或許,在某個時刻,我需要練習的不是把線畫得更往這邊或那邊,而是學會放下過度的防備,練習相信,或練習依靠,練習包容。
原來,一直以來這一條線,不是為了隔開別人,而是自己內在安全感的投射
而真正困難的,也許不是放下邊界, 而是允許自己需要,也被需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