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的痛苦通常有兩個層次。第一層是生存的痛苦,源自於匱乏;第二層則是比較的痛苦,源自於那個你瞧不起的人,過得比你好。
對阿良來說,現在是第二層地獄。
午休時間的公司茶水間,空氣中瀰漫著便當味和一種躁動的興奮感。阿良端著無糖綠茶,冷眼看著被人群簇擁的業務部小陳。小陳正指著手機螢幕,聲音大得怕沒人知道。
「我就說嘛!閉著眼睛買就對了。台積電又創新高,連帶著我隨便買的那個機器人ETF也噴了,今天帳面獲利剛好夠換那台特斯拉。」小陳笑得像個孩子,那種毫無心機的笑容,在阿良眼裡卻格外面目可憎。
阿良心裡冷笑了一聲。「憑什麼?」
小陳懂什麼?他連什麼是先進封裝CoWoS都講不清楚,連本益比(PE Ratio)和股價淨值比(PB Ratio)都分不開。
他就是一隻盲目的蜜蜂,聞到花香就衝過去。
阿良不一樣。他是辦公室裡的「智囊」,是大家公認的理財專家。他的手機自選股列表裡,躺著一排整齊沉穩的名單:台塑、南亞、中鋼、陽明。
「阿良哥,你也賺翻了吧?」小陳突然轉頭問他,眼神真誠得讓人想吐,「現在三萬兩千點耶,你的那些股票應該也很補喔?」
茶水間瞬間安靜下來,幾雙眼睛看向阿良。
阿良推了推眼鏡,嘴角扯出一絲高深莫測的微笑。
「我早就獲利了結了。現在這種點位,風險係數太高。我現在佈局的是防禦型類股,像是塑化和鋼鐵。你們不懂,這些才是擁有實質資產、被嚴重低估的價值股。」
他沒說出口的是,他的台塑四寶已經套牢了一年半。他堅信中國產能過剩只是暫時的,堅信鋼鐵需求會隨著基建回升,堅信航運股的高殖利率是無敵的護城河。
「可是......」小陳抓了抓頭,「我看新聞說,中國那些化工廠產能全開,塑化報價根本拉不起來耶。而且那個謝金河不是說,不要跟趨勢作對嗎?」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進阿良的死穴。
「新聞?」阿良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新聞是寫給散戶看的落後指標!小陳,投資要看基本面。台股上三萬二本來就是資金堆出來的泡沫,這時候去追高AI,就像是蒼蠅以為廁所裡的燈光是出口,衝過去只是死路一條。」
他說得義正詞嚴,引用了各種數據、週期理論,甚至搬出了葛拉漢的價值投資。他看著小陳似懂非懂地點頭,心裡終於找回了一點優越感。
是的,這就是聰明人與笨蛋的差別。聰明人懂得等待,懂得忍耐寂寞。
然而,當天下午收盤,台股加權指數大漲400點,正式站穩32,000。小陳的AI概念股全線漲停,而阿良堅守的鋼鐵股,因為中國傾銷傳聞,再度收黑;他的航運股,因為運價指數微幅回調,下跌1.5%。 阿良坐在辦公桌前,看著那綠油油的自選股,突然感到一陣暈眩。
他打開論壇,想找尋一些同溫層的慰藉。他想看到有人罵台積電是外資提款機,想看到有人分析AI泡沫即將破裂。但滑過眼前的,全都是嘲諷:「還有人在存鋼鐵人嗎?」、「塑膠股已經變死魚了吧」、「相信價值投資的現在都在公園用紙箱蓋別墅了」。
東野圭吾在《惡意》裡寫過,有些恨意,是不需要理由的。又或者說,那個理由太過卑微,以至於無法宣之於口。
阿良恨的不是市場,也不是虧損。他恨的是,這個世界正在獎賞「愚蠢」,懲罰「智慧」。他無法接受像小陳這樣隨波逐流的人,竟然能輕鬆戰勝他徹夜研讀財報的努力。
如果承認小陳是對的,那就等於承認自己過去堅持的所有邏輯、所有引以為傲的智商,全都是一場笑話。
「跟著蒼蠅找廁所......」阿良喃喃自語。
突然間,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腦海。
如果,謝金河說的那隻蒼蠅,不是那些盲目追高的人......而是那個自以為嗅覺靈敏、堅持在垃圾堆裡找黃金的自己呢?
他一直以為自己在避開人擠人的花園,尋找獨特的路徑。但或許,他只是憑著自以為是的「聰明」,一頭撞進了充滿沼氣的死巷,還嘲笑著外面陽光下採蜜的蜜蜂太過膚淺。
下班鈴聲響起。
「阿良哥,走啦!今天賺錢請大家喝飲料!」小陳歡快地喊著。
阿良關上電腦螢幕,黑色的螢幕映照出他扭曲的倒影。
「不了,我還要研究一下這季的鋼價走勢。」 他撒了謊。其實他只是不想看到小陳那張贏家的臉。他寧願留在這個漆黑的辦公室裡,守著他那些不斷破底的「價值」,繼續編織著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夢。
這不是堅持,這是一種名為「認知失調」的慢性自殺。而在這場名為股市的遊戲裡,最殘忍的不是讓你賠錢,而是讓你眼睜睜看著笨蛋變富豪,而你,只能抱著你那不值一文的聰明,慢慢腐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