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台中工業區的鐵皮屋頂在六月的午後像一張燒紅的鐵板,熱氣從地面往上竄,混著機油味。志維把安全帽夾在腋下,踩著拖鞋走進辦公室,冷氣一吹,他打了個哆嗦。助理這個位子做了十二年,月薪始從菜鳥年的32K變成35張藍色小朋友,心寒的是勞健保費率調整得比他薪水漲得還快,薪水像被釘死在牆上的蟑螂標本,動彈不得。 每天下班前,他都會做同一件事:滑開抽屜,拿出那張泛黃的全家福。他有個妹妹小嘎,那時候才五歲,抱著他的腿笑得眼睛瞇起來,門牙還少了一顆。他盯著照片裡的自己,年輕、肩膀挺直、眼神還帶著光,然後把照片翻過去,啪的一聲,像把有什麼被壓著,通常志維會輕嘆一口氣來做結尾,闔上抽屜。 「我本來應該比現在更好。」 這個念頭像一根生鏽的鐵釘,從二十五歲那年就釘進他的腦袋,怎麼拔都拔不掉,只會越掐越深。 晚上八點,他關掉電腦,坐上那輛已經生鏽的125cc機車。風還是熱的,像有人拿吹風機對著臉猛吹。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轉進一家網咖,找了最角落的包廂,登入他分身帳號。
#憤怒循環
小嘎今天上傳了新影片:我獨自升級,一個人在冰島追極光。 鏡頭裡的她,穿著厚外套,鼻尖凍得通紅,卻笑得像整片極光都在她眼裡跳舞。 留言區已經破萬,他滑到最上面,用熟悉的語氣敲下第一句: 「一個人跑那麼遠享樂,有流量很厲害嘛?家裡的事情都不用管,只懂獨善其身?好自私。」志維的指尖在鍵盤上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興奮。 按下「送出」那一刻,他感覺到一股熟悉的暖流從胸口竄到喉嚨。
「對,就是這種感覺。」
他用的是匿名帳號「只是路過的正義使者」,志維用他的方式守護著屬於他的正義。
只是小嘎從來不回應這類留言,她只會在影片最後笑著說:「謝謝每一位留言的朋友,不管是鼓勵還是提醒,我都聽見了。」志維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覺得妹妹在隔空羞辱他。
比她差一點點,卻可以把她踩進泥裡一點點,這種微妙的落差,是他這幾年唯一還能感覺到自己活著的證明。
他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討厭那個笑容的。或許是她大學畢業那年,他還在工廠加班,她卻背著相機飛去沖繩;又或許是她頻道破十萬訂閱那天,家裡親戚群組瘋狂轉傳,他滑手機滑到手指痠,卻沒有一則訊息是問他在做什麼。
志維認為自己只是「看不慣她太高調」。 其實他心裡清楚,他只是受不了「她過得比我想像中好」。
#肉搜
被揭穿的那天,下著雨。
上個月那篇留言,有人截圖比對IP,說「這個酸民的IP和你哥很像欸,好像都在台中某個點,有幾篇貼文是從他本人帳號轉的,會不會就是你哥?」這則留言下面的回應超過千則。
他當時立刻停用分身帳號,另個帳號還收到看不完的訊息,連續三天沒睡好,怕被發現。 小嘎傳來訊息:「哥,明天中午有空嗎?想跟你見一面。」志維盯著手機,心臟突然狂跳。 「她知道了。」 「她要跟我算帳。」 「她要當面羞辱我。」 腦子裡的聲音越吵越大,最後變成一句尖叫: 「不能讓她贏!絕對不能!」 他回:「好啊。」 回完這兩個字,他坐在床邊,雙手抱頭,額頭抵著膝蓋,像一隻被逼到角落的動物。
#攤牌
第二天,火車站旁的連鎖咖啡廳。
小嘎穿著乾淨的米色毛衣,頭髮比影片裡看起來更柔軟。她看見他,眼睛亮了一下,像小時候等他放學那樣。
志維卻先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料的還冷:
「你終於肯記得有我這個哥哥了?」
他原本準備了的一百句話:
-妳憑什麼那麼囂張?
-妳以為拍影片就很了不起?
-妳知不知道我為了這個家犧牲多少?
可是真正說出口的,卻只有一句又一句的指責,像失控的刀子,一刀刀往妹妹身上捅。
「爸半夜痛到睡不著是誰送去醫院?妳有拿什麼錢回家嗎?不是賺很多?只會顧自己生活,除了自私我還想不到什麼詞彙可以形容。」
他看見小嘎的嘴唇在顫抖,內心不自覺冒出得意感,彷彿逮到痛處劈哩啪啦不給任何空隙,「只要不讓她開口,就沒有辯解機會,哈,我真聰明。」
他知道,只要小嘎開口,只要她露出那種「哥哥你誤會我了」的表情,他就怕自己會瞬間崩潰。
「我只是希望妳顧一下家裡......」
說到這裡,他聲音突然哽住,因為他聽見自己內心另一個聲音在冷笑:
-「騙子。」
-「你根本不是希望她顧家。」
-「你是希望她放棄一切,回來當那個永遠站在你後面的妹妹。」
-「這樣你才不會輸。」
最後說出口的,是近乎氣音地說:
「妳要是再這樣自私,我就想辦法留言說些壞話,反正這個社會不會查證,只要有人爆料就可以帶風向。」
這句話一出口,他看見妹妹的瞳孔瞬間收縮,像被迎面重擊。 那一刻,他腦海裡閃過一個腦海裡再清晰不過的畫面:
小時候,他牽著她過馬路,她緊緊抓著他的手,說「哥哥最厲害」。
那個畫面像刀一樣劃開志維的胸口,血流如注,可是他嘴上笑著。 他等著她哭、等著她崩潰、等著她跪下來求他,這樣他就贏了,他就能證明「看吧,她還是需要我。」 可是小嘎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看了很久,時而皺著眉頭,時而淺笑,像第一次看清這個人。 接著緩緩說出: 「哥,原來在你眼裡,我一直是你要打敗的敵人。」 這句話像一記悶棍,砸得他腦袋嗡嗡作響,他很想說些什麼,卻覺得連一個字都無法反駁。 「我從來沒想過要跟誰比較。」
小嘎的聲音很輕,卻像冰塊掉進玻璃杯,清脆又刺耳。
「我只是喜歡旅行,喜歡拍片,喜歡把快樂分享給別人。我以為……你會為我高興。」
她吸了口氣,像要把什麼東西硬生生吞回去。
「你很厲害。」
「你一直都很厲害。我從小就覺得哥哥什麼都會修、什麼都扛得住。」
「如果你要贏,那你贏了,好不好?」
她站起身,把沒喝完的那杯拿鐵推到他面前,像小時候把最後一顆糖讓給他。
「我輸了。」
簡單三個字,志維聽得很清楚。
門鈴響起,她走出咖啡廳,背影被雨水暈開,像一張被水浸濕的照片,越來越淡。 志維坐在原位,盯著那杯還在冒熱氣的拿鐵。 他以為自己會爽快,像平常留言按下「送出」之後那種短暫的暢快。 可是沒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空洞,好像有人拿電鑽敲碎胸口,再把那個洞越撐越大,轟隆轟隆聲沒有停止。 「我贏了啊......」他在心裡對自己說,聲音卻像別人在講話。 「我終於把她踩下去了......那為什麼......我一點都不開心?」
#你要的勝利
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母親離家出走那晚。 他牽著五歲的小嘎坐在門口等,一個晚上又一個晚上。 她把頭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還抓著他的衣角,說:「哥哥,以後你會一直保護我對不對?」 他當時毫不遲疑說:「當然。」 現在他才明白,他保護她的方式,是把她牢牢壓在比他低的位置,這樣她就永遠不會長大,永遠不會離開他的座標,如此一來永遠不會比他好。
他贏了,對,她說他贏了。
可是握在手上的,只是一句「你贏了」和一杯再也喝不到的拿鐵。 雨聲很大,咖啡廳的玻璃窗映出他自己的臉,蒼白、扭曲,像一張被揉爛的廢紙。 志維突然恐懼起來。
不是怕失去妹妹,而是怕失去那個「永遠可以打敗的妹妹」。如果她真的過得比他好,如果她真的不再需要他,那麼這四十年的生活,到底證明了什麼?
「原來......」
他低頭看著那杯拿鐵,奶泡已經完全沉下去,像一張臉緩緩沉入水底。
「原來我從來不是想贏她。」
「我只是怕……怕沒有她,我連輸的資格都沒有。」
雨還在下。
志維坐到咖啡廳打烊,服務生不好意思地請他離開。
他走出店門,沒有撐傘,任憑雨水打在身上。
那一刻,他終於聽見自己心裡最深處的聲音,是那個從來不敢說出口的聲音:
「小嘎......對不起。」
「我不是想贏你。」
「我只是……怕自己一輩子都輸給這個世界。」
「所以我只能把你拉下來……陪我一起輸。」
雨水順著下巴滴落,志維想起那句小說常寫的,「已經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他站在空蕩蕩的街道中央,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