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院子在村子邊上,土牆圍成一個四方形,牆角長著幾株杏樹,春天一來,白花像被人不小心撒了一地。
院子中間有一張舊木桌,桌面裂開一條細縫,常年收留塵土與風。風一來,院子就醒了。
小男孩阿禾住在這個院子裡,他不太愛說話,常常坐在門檻上,看天、看雲,看一隻雞怎麼從牆根一路走到水池邊。村裡的人說阿禾是「天生養」,阿禾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只好自己猜,或許跟他的小名一樣,是靠老天吃飯的吧?那年春天,風變得不一樣了。往年它只是在院子裡轉一圈,翻翻草葉、敲敲門板,見沒人理會它,就走了。
這一年,風一進院子就停住了,像是忘了自己要去哪裡。它貼著牆走走,繞著杏樹轉轉,鑽進木桌底下,又從桌縫裡探出頭。阿禾看見風像個理直氣壯的小偷,無所事事的樣子,就看了好一會。
「你是不是找不到路了?」阿禾開口了。
風沒有回答,但院子裡的東西一個個動了起來。桌上的碗輕輕轉了半圈,掃帚靠牆挪了一步,連門板都發出低低的聲音。阿禾覺得風正在學習怎麼留下來。
阿禾的祖父坐在屋裡,用小刀削一根木棍。一片片薄木屑落在地上,像細小的羽毛。
祖父說:「風老了,想歇一歇腳。」
阿禾問:「風也會老嗎?」
祖父沒抬頭:「誰都會老,連大地都會老。」
於是阿禾開始教風走路,他每天早上把門打開,讓風進來,又在傍晚把門虛掩,讓風自己決定走不走。他在院子裡走慢慢的步子,腳掌貼著土地,腳跟抬起又放下,讓風看清楚一個步子是怎麼完成的。風學得很認真,跟著他的腳步在院子裡轉圈圈。
風學會走路後,院子裡的事就變多了。杏花掉得更多了,先是靠牆的一小堆,又是靠桌的一小片,最後才是門口的。雞在風的幫忙下,更容易在草葉下抓蟲子。夜裡,風會把月光推進屋裡一點點,剛好照在祖父的手上。
村裡的人發現阿禾家的院子不一樣了。有人說那裡的空氣更清澈,有人說站在牆邊能聽見杏樹在唱歌。孩子們跑來院子外張望,卻不敢進來,怕把風嚇跑了。
有一天,來了一個陌生人,牽著一頭瘦驢。他站在院門口,問能不能借一碗水。祖父點點頭,阿禾去端水。風跟著他,一路從屋裡到院子中,又回到門邊。
陌生人喝完水,說:「你們這裡的風,很有靈性。」
祖父笑了:「它住得久了。」
陌生人走後,風忽然不安起來。它在院子裡來回走,步子亂了。阿禾坐在門檻邊,把手按在土地上,說:「你是不是想出去看看?」
風停住了。
夜裡,阿禾做了一個夢,夢見風背著一個小包袱,站在院門外,回頭看杏樹、看木桌、看他。夢裡的風沒有聲音,但阿禾知道它在問:能不能再回來。
第二天清晨,阿禾把門完全打開。風走出去,又走回來,試了好幾次。最後它走得遠了一點,消失在村口的樹後。院子一下子空了,像少了一個人。
阿禾沒有哭。他坐在門檻上,望著路的遠方發呆。
祖父沒說什麼,默默刻著樹根。
過了幾天,風回來了。它帶回來別處的氣味,有河岸的濕土味、有遠山的青草香。
院子沒有拒絕這些新的氣味,土牆慢慢吸收了濕土味,杏樹接納了青草香。
風變得懂事了,它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什麼時候該走,院子也沒有掉更多的花。
夏天來時,風只在正午出現,為人們把吹乾汗水。
秋天,它會把豐收的聲音送進院子,讓阿禾聽見遠處收穫的忙碌。
有一年冬天特別長,院子裡的土變得很硬,腳踩上去會叩叩作響。風縮在牆角,很少挪動。
阿禾把自己的外衣掛在牆上,風躲進衣袖裡,像一隻不肯飛的鳥。
祖父說:「風也會怕冷。」
阿禾說:「那我來陪它。」
於是他每天待在院子裡,什麼也不做。只是坐著。風慢慢暖活起來,重新學會走路。它走得比以前穩了,不再撞到牆,也不鑽桌底。它知道院子的尺寸,知道每一步該落在哪裡。
後來祖父不在了。屋子裡少了一個蒼老的聲音,木桌裂縫裡多了灰塵。風在那幾天裡走得很輕,怕驚動什麼。阿禾把祖父用過的小刀放在桌上,風繞著它走了一圈,沒有去碰它。
日子還是得過下去,孩子長大,大人變老。院子一直都在。風有時候離開,有時候回來。阿禾知道,只要院子還願意打開門,風就不會迷路。
有一天,阿禾也要出遠門。他把門打開又關上,試了好幾次。風站在院子中央,看著他。
阿禾說:「你留在這裡,替我守著家。」
風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它只是走了一圈,沒吹落花。院子輕輕應了一聲,像是答應了。
阿禾走出村子時,沒有回頭。他知道院子裡的風正在走路,一步一步,替世界記住這個地方曾經有人坐過、等過、陪伴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