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要講一個故事,但你要先答應我一件事:在故事結束之前,不要急著相信任何一句話,包括你現在看到的這一句。
事情發生在一個名叫「邊城」的地方。說它是城,其實更像一個暫時被圍起來的空地。人們在這裡生活、交易、結婚、生子,但沒有人能說清楚它是什麼時候開始存在的。你要是問老人,老人會反問你一些別的問題;你要是問孩子,孩子會直接給你講另一個故事。
邊城有個規矩,每天傍晚,總要有人講故事。講故事的人不固定,有時是賣菜的,有時是裁衣的,有時甚至是路過卻被留下來的人。只要你站到那塊磨得發亮的石頭上,清清嗓子,故事就算開始了。我認識一個叫阿虪的孩子。他個子不高,話也不多,但他特別喜歡坐在石頭旁邊聽故事。他不急著回家,因為他總覺得,故事還沒講完之前,黑夜不會真的降臨。
有一天,輪到阿虪上石頭了。這不是他自願的,是大家推他上去的。理由很簡單,因為他聽得太認真了,認真到讓人感到不安。人們想知道,一個只聽不講的人,腦子裡到底裝了些什麼?
阿虪站在石頭上,沉默了很久。有人咳嗽,有人跺腳,有人開始後悔,不該推他上去的。
但就在大家以為他要灰溜溜地下台時,他開口了:「我要講的,是一個不太確定的故事。」
於是故事開始了。
阿虪說,在邊城之外,有一條路。這條路不是用來走的,而是用來被提起的。只要有人說起它,它就會往前多出一小段或是多拐一個彎。久而久之,沒有人知道它原本通向哪裡,只知道,順著說下去,總能說出新的段落。
路上住著一個人,這個人專門收集別人沒講完的故事。他不問結局,只要開頭和中段。他把這些故事攤開來曬,像曬穀子一樣,等它們變得乾燥,好保存。
這時候有人插話打斷,問阿虪,那這些故事最後去了哪裡?
阿虪說,不知道,也許被講完了,也許沒有。
聽到這裡,有人開始不耐煩。說這不像故事,因為沒有明確的角色要完成什麼事,也沒有任何東西發生改變。但阿虪還是繼續講下去。
他說,有一天,收故事的人忽然發現,自己講過的話不見了。他張開嘴,卻只能說出別人的句子。於是他開始懷疑,是不是故事反過來在忽悠他?
這時,石頭下有人笑了。也有人皺眉。還有人忽然意識到,這個故事好像沒有邊界。
阿虪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他說,其實,這個故事有很多版本。每個版本都聲稱自己才是真的,但它們彼此矛盾。有人說,收故事的人最後回到邊城;有人說,他一直在路上;還有人說,他從來不曾存在。
「那你講的是到底是哪一個?」有人忍不住問。
阿虪回答:「我講的是正在被你們聽到的這一個。」
這句話讓場面瞬間安靜下來。因為它既像回答,又像推託之辭。彷彿故事的重量忽然落到每個聽的人身上。
接下來的部分,阿虪講得更快了。他說,邊城其實也是一個故事,只不過被講得太久了,大家忘了它原本是可以停下來的。他說,那塊石頭不是用來站的,而是用來提醒人,位置不需要固定。他還說,有一天,故事會多到不需要再講,因為每個人走路、吃飯、轉身,都已經在講故事了。
就在這時,一個孩子站起來,說他不懂。另一個孩子說,他好像聽懂了一點點。大人們彼此看了看,誰也沒能說清楚自己到底懂不懂。
阿虪講完了,卻沒有下來。他站在石頭上,像是在等待什麼。有人鼓掌,有人沉思。掌聲在空氣裡斷斷續續,顯得不太確定。但阿虪沒有反應,他不是為掌聲而待在那裡,只是在等故事自己結束。
後來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那天之後,邊城的人開始記不清誰講過哪些故事。內容混在一起,開頭跑到結尾,中段被拿去當開場白。有人抱怨,也有人覺得有趣。
阿虪沒有再踏上石頭。有人說他不需要了,有人說他已經講完了該講的。但也有人說,他其實一直在講,只是不再用嘴。
如果你現在問我,這是不是一個故事,我也不敢肯定。因為它沒有保證任何事情會變好,也沒有告訴你該怎麼做。它只是在一個地方,把講故事這件事本身,拉到你面前來看了一眼。
至於阿虪,他可能還在邊城,也可能不在。你要是願意,你也可以站上那塊石頭,講你自己的版本。唯一需要注意的是,一旦開始,故事就不完全屬於你了。
我只能講到這裡,因為再下來,就輪到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