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外婆家的院子 很多年後，我還是會想起那個院子。 那是一個不大的紅磚老屋，屋頂鋪著黑色瓦片，下雨時雨水會沿著屋簷一滴一滴落下來，像一串慢慢掉落的珍珠。院子裡有一棵很老的龍眼樹，夏天的時候枝葉茂密，我和表兄弟姐妹常常爬到樹上，誰也不肯先下來。 我從小不是在父母身邊長大的孩子。 外公外婆的家在鄉下，一條不算寬的小路通向村子，兩邊是稻田。夏天風吹過時，稻浪一層一層起伏，看起來像綠色的海。 那時候，外婆總是天還沒亮就起床。 廚房裡會先傳來柴火燃燒的味道，接著是鍋子碰撞的聲音。等我迷迷糊糊醒來時，院子裡已經飄著稀飯的香味。 「阿彤，起來吃飯了！」 外婆的聲音總是很大，像怕整個村子的人都聽不到。 我揉著眼睛走出房間，院子裡早就熱鬧起來。表哥在追雞，表妹蹲在地上看螞蟻搬米粒，另一個表弟不知道又跑到哪裡去了。 外公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慢慢抽著菸，看著我們這群吵鬧的小孩，嘴角總是忍不住往上揚。 那時候我一直以為，這樣的日子會永遠不變。 直到很多年後，我才知道—— 有些童年，只能住在回憶裡。
第二章 城市的第一天 我一直以為，外婆家的院子就是整個世界。 直到國小那一年，大人突然說要把我帶到城市去讀書。 那天清晨，外婆幫我收拾了一個小小的行李袋，裡面只有幾件衣服。她一邊折衣服，一邊不停交代：「去城市要乖，要聽話，不要給人家添麻煩。」 我點著頭，其實很多話都沒有聽懂。 離開的時候，我回頭看見外公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還是像平常一樣抽著菸，但這次他沒有說話。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院子好像突然變得很遠。 城市和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高樓很多，車子很多，人也很多。可是我卻覺得比鄉下還孤單。 第一天進教室的時候，老師把我介紹給大家。 「這是新同學，從鄉下轉來的。」 不知道為什麼，「鄉下」兩個字一說出口，教室裡突然有人笑了。 「你是不是都赤腳走路？」 「你們家有電視嗎？」 「他一定不會講國語啦。」 那些話像石頭一樣，一顆一顆丟過來。 我站在講台前，什麼都說不出來。 從那天開始，我慢慢知道，原來有一種東西叫做被看不起。 一開始只是嘲笑。 後來變成推我、藏我的東西、在背後叫我綽號。 我越來越不想去學校。 等到國中的時候，我開始認識另一群人。 他們不在乎功課，不在乎老師，也不在乎未來。 第一次抽菸的時候，我其實咳得很厲害。 大家笑著說：「多抽幾次就習慣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想起外婆家的院子，還有那棵龍眼樹。 可是我已經回不去了。
第三章 回不去的地方 那段時間，我幾乎不回家。 放學後不是在網咖，就是在公園的角落跟那群朋友混在一起。抽菸、聊天、裝得好像什麼都不在乎。 其實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不知道該去哪裡。 有一天傍晚，我坐在便利商店門口的階梯上，手裡拿著一根快抽完的菸。 遠遠地，我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過來。 是我爸。 他站在我面前，看了我很久。 沒有罵人，也沒有生氣。 只說了一句話。 「跟我回家吧。」 那一瞬間，我不知道為什麼鼻子有點酸。 回家的路上，我們兩個幾乎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我終於開口。 「爸……我不想待在這裡。」 他轉頭看了我一眼。 「為什麼？」 我沉默了一下，最後還是說了出來。 「我想回鄉下，回外公外婆那裡讀書。」 我以為他會拒絕。 但他只是嘆了一口氣。 「如果那裡讓你比較好過，那就回去吧。」 那一刻，我真的以為自己可以重新開始。 幾個星期後，我又回到了那個熟悉的小村子。 田還是一樣綠，風還是一樣大，外婆看到我時高興得一直笑。 我以為，一切都會回到小時候。 但我很快發現—— 時間早就往前走了。 轉學到新班級的第一天，有人小聲說了一句話。 「聽說他是從北部回來的。」 另一個人笑著說。 「那一定很囂張吧。」 有人說我看起來很壞。 有人說我一定很會打架。 還有人直接叫我**「城市仔」**。 我站在教室裡，突然覺得很熟悉。 這種感覺我以前也有過。 在城市裡，我是鄉下來的。 回到鄉下，我卻變成了城市回來的。 不管走到哪裡，我好像都不是那裡的人。 那天放學，我一個人走在田邊的小路上。 風吹過稻田，發出沙沙的聲音。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個在龍眼樹上爬來爬去的小孩。 那時候的我，從來沒有想過—— 長大以後，連**「家在哪裡」**都會變成一個問題。
第四章 十塊錢的一顆頭 回到鄉下之後，我以為生活會慢慢變好。 但國中的我，早就不是以前那個在龍眼樹上爬來爬去的小孩。 我開始不太去學校。 有時候是翹課，有時候乾脆一整天不出現在教室。 外婆總是問我：「今天學校怎麼樣？」 我每次都說：「還好。」 其實什麼都不好。 有一天，我跟著朋友去了鎮上的一間洗髮店。 那不是什麼漂亮的店，只是一間小小的店面，門口掛著褪色的招牌，裡面永遠有洗髮精和燙髮藥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老闆娘問我：「要不要來幫忙？」 我點了點頭。 那是我人生第一份工作。 洗一顆頭，十塊錢。 一開始我連怎麼幫客人沖水都不會，水不是太燙，就是太冷。 客人皺著眉頭，老闆娘在旁邊罵：「你到底會不會啊？」 我只是低著頭。 慢慢地，我開始熟悉了。 泡泡、沖水、按摩、擦乾。 一天洗很多顆頭，手指常常泡到皺皺的。 晚上回到外婆家，整個人都還聞得到洗髮精的味道。 但不知道為什麼，那時候我反而覺得自己好像有點用處。 至少，我可以自己賺錢。 那時候網路剛開始流行。 我在網路聊天室認識了一些朋友。 其中有一個人跟我說：「你要不要來台南？我這裡有工作。」 我問他：「什麼工作？」 他說：「撞球間。」 那時候的我，根本沒有想太多。 有一天晚上，我只跟外婆說了一句話。 「我出去一下。」 然後就搭上了往南的車。 車子在公路上一直往前開。 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我不知道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 只知道那時候的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離開這裡。
第五章 想家的夜晚 那一年，我十五歲。 台南的夏天很熱。 白天的街道被太陽曬得發白，晚上卻還是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我在撞球間工作。 整間店裡總是充滿球撞擊的聲音—— 「碰！」 「啪！」 菸味、飲料味、汗味混在一起。 有時候客人多到半夜，有時候又安靜得只剩下電風扇的聲音。 為了多賺一點錢，我白天還會去檳榔攤幫忙。 站在路邊，一台一台車停下來。 「一包紅的。」 「兩包青的。」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 表面上我看起來好像很自由。 沒有人管我幾點回家，沒有人問我功課寫了沒有。 可是有些夜晚，當撞球間的人都走光了，我一個人坐在角落時，心裡卻突然變得很空。 有一天半夜，我走在台南的街上。 路邊的店幾乎都關了，只剩幾盞昏黃的路燈。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想起外婆。 想起她每天早上煮的稀飯。 想起外公坐在門口抽菸的樣子。 想起那個院子。 那一瞬間，我才發現—— 原來我一直在逃。 逃離城市。 逃離學校。 逃離那些看不起我的人。 可是我從來沒有逃離過一件事。 想家。 那天晚上，我坐在路邊很久。 最後，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要回去。 不是因為我成功了。 也不是因為我變得多厲害。 只是因為我真的很想念外公外婆。 幾天後，我搭上回家的車。 一路上，我心裡其實很害怕。 不知道外公外婆會不會生氣。 不知道大家會不會看不起我。 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失敗。 車子慢慢開進熟悉的鄉間小路。 遠遠地，我又看見那棟紅磚老屋。 院子還在。 龍眼樹也還在。 外婆站在門口，看見我的那一刻，愣了一下。 然後她什麼都沒有說。 只是走過來，輕輕拍了拍我的背。 那一瞬間，我才知道—— 原來有些地方，不管你走多遠。 它永遠都在等你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