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青|沒有人想到的東西》
她沒有立刻回答。
—
「美國怎麼沒想到?」
—
這句話聽起來很像在問技術。
—
但她腦袋裡出現的,
不是實驗室。
—
是房間。
—
一個很大的房間。
—
地毯很厚。
音響很大。
—
音樂放出來。
不是給一個人聽的。
—
是要讓整個空間知道,
現在有音樂。
—
她又想到另一個畫面。
—
電車。
—
人很多。
—
沒有地方可以坐。
—
站著。
—
肩膀貼著肩膀。
—
沒有聲音。
—
但每個人,好像都在某個地方。
—
不是這裡。
—
她忽然覺得,
問題不在「想到」。
—
而在「需要」。
—
有些東西,
不是你聰不聰明。
—
是你有沒有被擠到那個程度。
—
你才會開始想。
—
美國那時候很大。
—
空間很多。
—
聲音也很多。
—
他們要的是:
更大聲。
更遠。
更像現場。
—
日本不一樣。
—
空間很小。
—
人很多。
—
聲音不能亂放。
—
但腦袋不能沒有聲音。
—
所以有人開始想:
能不能,
只給自己。
—
她停了一下。
—
想到一個更奇怪的地方。
—
不是誰比較厲害。
—
而是誰先受不了。
—
受不了吵。
受不了擠。
受不了沒有地方躲。
—
那一瞬間,
產品就會長出來。
—
不是被發明。
—
是被逼出來的。
—
她看回那句話。
—
「美國怎麼沒想到?」
—
她笑了一下。
—
如果當時,
有人在紐約街頭,
戴著耳機。
—
一個人走。
—
旁邊的人可能會想:
—
「他在幹嘛?」
—
但在東京。
—
那個人只是,
終於找到一點位置。
—
放自己的聲音。
《以青|聲音的分寸》
她其實有注意到那個轉變。
—
以前的音樂,
不是小聲的。
—
是會被「放出來」的。
—
卡車會放。
店面會放。
家裡也會放。
—
不是因為不禮貌。
—
是因為那時候,
聲音本來就是在外面的。
—
像風。
—
你不用問別人。
—
你也不用解釋。
—
有聲音,
就代表有人在。
—
她後來才慢慢發現,
現在不一樣。
—
現在的聲音,
變成一種「權利」。
—
你要用,
就要小心。
—
太大聲,
就變成打擾。
—
太明顯,
就變成找事。
—
她一開始以為,
這是「變日本化」。
—
但後來覺得,
不是。
—
比較像是:
空間被分完了。
—
以前的空間,
是鬆的。
—
你可以放音樂。
—
因為沒有人貼那麼近。
—
現在不行。
—
你旁邊就是人。
—
上面是人。
—
下面也是人。
—
聲音一出去,
就一定撞到誰。
—
所以聲音開始被「收編」。
—
收進耳機裡。
—
收進個人裝置裡。
—
變成一種,
只對自己負責的東西。
—
她想到你問的那個問題。
—
「以前沒周休,為什麼不聽好聽滿?」
—
她覺得關鍵不在時間。
—
而在「能不能佔用別人的感官」。
—
以前可以。
—
因為那是一種默認。
—
像市場。
—
吵。
—
但不算干擾。
—
現在不行。
—
因為每個人,
都有自己的節奏。
—
你一放,
就打斷別人。
—
所以不是音樂變少。
—
是音樂,
被壓成個人尺寸。
—
她停了一下。
—
想到另一個可能。
—
也不是日本。
—
是裝置。
—
當每個人都有一副耳機,
都有一個播放源。
—
「共享聲音」這件事,
就變得多餘。
—
甚至有點粗魯。
—
不是不能放。
—
是沒有必要。
—
她忽然覺得,
這其實不是文化變小聲。
—
是世界,
變得太靠近。
—
靠近到,
你不關起來,
就會碰到別人。
—
所以最後,
大家都學會一件事。
—
把聲音,
留給自己。
《以青|六邊形》
她後來不太相信「完整」這件事。
—
那種六邊形。
—
每一角都滿。
—
很漂亮。
—
像教科書。
—
也像某一段,被反覆講過的年代。
—
她小時候聽過。
—
說那時候,有一個地方。
—
什麼都會。
—
什麼都做。
—
電器、車子、音樂、影像。
—
連空氣裡,
都帶一點「做得出來」的味道。
—
她那時候以為,
那叫正常。
—
長大之後才發現,
那比較像例外。
—
而且很短。
—
現在的六邊形,不長那樣。
—
現在是散開的。
—
每一角,都在不同地方。
—
有人握一角。
—
握得很深。
—
深到,
你叫他多做一點別的,
他反而不會。
—
她一開始會覺得有點奇怪。
—
「這樣不完整。」
—
「這樣很偏。」
—
但她後來慢慢發現,
那不是缺。
—
是選擇。
—
不是選自己要什麼。
—
是被環境選剩的。
—
剩下來的那一角。
—
你只能把它做到最深。
—
深到,
別人補不上。
—
她忽然想到一個畫面。
—
一個人拿著完整的六邊形。
—
很好看。
—
但很重。
—
重到走不遠。
—
另一種人。
—
只拿一角。
—
很尖。
—
很窄。
—
但他走得很深。
—
走到一個地方,
只有他能進去。
—
她停了一下。
—
想到一個畫面。
—
「六邊形立一角,很尷尬。」
—
她一開始也這樣覺得。
—
像少了什麼。
—
像拼圖缺塊。
—
但後來她才知道。
—
現在的世界,
不是一個人拼完。
—
是很多人,
各自拿著一塊。
—
靠得很近。
—
近到,
你以為那是完整。
—
但你一退開。
—
就會看到縫。
—
看到每一角,
其實都很孤單。
—
她最後沒有覺得可惜。
—
只是覺得,
那種完整的六邊形。
—
也許本來就不是用來長久的。
—
比較像,
某一段剛好對齊的時候。
—
剛好有人,
剛好有能力,
剛好世界還沒那麼重。
—
所以可以一次拿六角。
—
現在不一樣了。
—
現在的六邊形,
不是形狀。
—
是分工。
—
也是一種,
彼此卡住的方式。
—
你不能放手。
—
因為你一放。
—
整個形狀,
就會掉下去。
《以青|誰比較不像自己》
她沒有馬上回答。
—
「誰比較尷尬?」
—
這種問題,聽起來很像比賽。
—
好像有人站在台上。
—
有人站在旁邊。
—
有人被看見。
—
有人被忘記。
—
她一開始也想這樣排。
—
強的、不強的。
—
主角、配角。
—
但她後來發現,
那個感覺不是這樣來的。
—
比較像是,
鏡子。
—
有的人走進去。
—
還是自己。
—
有的人走進去。
—
會停一下。
—
她想到一個畫面。
—
一個人以前在舞台上。
—
燈很亮。
—
聲音很大。
—
他講什麼,
大家都聽。
—
後來燈還在。
—
舞台還在。
—
但他走下來了。
—
站到後面。
—
做的事情更細。
—
更準。
—
甚至更重要。
—
只是,
沒有人再看他。
—
她忽然覺得,
那不是弱。
—
是位置變了。
—
但人,
不太會習慣這種變化。
—
因為記憶還在。
—
還記得自己,
曾經站在哪裡。
—
她又想到另一個人。
—
他沒有走下來。
—
甚至還在上面。
—
燈更亮。
—
聲音更大。
—
但他做的事情,
其實跟以前不一樣了。
—
不再是自己做。
—
而是讓別人做。
—
讓整個場子照他的節奏走。
—
她看著這兩個人。
—
忽然覺得,
問題不是誰比較強。
—
也不是誰比較重要。
—
而是誰,
比較不像以前的自己。
—
她想了一下。
—
有的人,
還站在舞台上。
—
但早就不是當年的那個人。
—
有的人,
退到後面。
—
卻還記得燈打在身上的感覺。
—
她最後才慢慢知道,
那種說不出來的東西,
不是輸。
—
也不是落後。
—
是對照。
—
你一邊在現在。
—
一邊還活在曾經的樣子裡。
—
兩個自己,
沒有完全對齊。
—
那個縫,
就會讓人覺得卡。
—
她看回那句話。
—
「誰比較尷尬?」
—
她輕輕笑了一下。
—
也許不是哪個國家。
—
而是那種,
還記得自己完整樣子的地方。
—
比較難過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