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基本上讀過唐史的很多人都認為,唐朝皇室就是以涼武昭王「李暠」為祖宗。
但此說就跟「漢武帝獨尊儒術」差不多。事實上,根據《舊唐書》的內容,明顯指出唐太宗與唐中宗時皆有此議,但罷棄不用。
一直要到唐玄宗天寶年間,才追封皋陶為德明皇帝,涼武昭王為興聖皇帝。
皋陶是堯舜禹的三朝重臣,本來也是禹的禪讓候選人之一。也就是說,唐玄宗時訂的「開國遠祖」其實是這位爺嗎?
其實他們討論的東西,並不是「誰為大唐之祖」,更簡化一點,該說是,大唐太廟要以誰為首。
於是我們話說從頭。
李淵拜的,是他爸,他阿公,他阿公的爸爸,他阿公的阿公。
但因為李淵是亂世皇帝,太廟未定,所以即使他阿公的阿公,都算不上「太廟之首」。
李世民要治世,而且治了二十幾年,這些東西就要搞定要討論。
爭執從這裡開始。
記載主要偏向爭論,天子家裡要有幾廟,太廟是其中之一還是另外獨立之類的事情。
什麼意思?看結論好懂。
李世民最後的定案為:天子親廟六,增修太廟。
太廟拜誰?李淵跟「弘農府君」。
弘農府君就是「涼武昭王」的孫子。
史書很多事情並未詳細,都是靠後人解釋。
像現在主流就是解讀為,李世民這個動作,是奉「五胡十六國之西涼」為先祖。
無不可,但接下來我們先直接看「唐中宗」時期的討論。
當時就是武則天退位給唐中宗,所以重新開啟這個「大唐祭祖討論」。
太常博士張齊賢上書,就是說,比方商朝的始祖奉后稷,開國是商湯。那是因為后稷屬於對天下有大功的諸侯,並且一直傳承到商湯。
但涼武昭王不過五胡十六國的一個小國主,後面還亡國了。我們不考慮大唐如何興盛起來,卻去追奉偏遠西涼的亡國之君,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接下來舉很多例子,比方曹魏不會以曹參為太祖,南齊南梁不會以蕭何為太祖,隋朝也不會追東漢的楊震……
說到底,大家同宗沒錯,那些古人有名也沒錯,但真的是「我朝基業之祖」嗎?
事實上,在李世民過世的時候,被《舊唐書》評為篡改史料的大奸臣許敬宗就上了一書,建議「廢止弘農府君廟」。
這樣大概就有領悟了,事實上唐太宗跟唐中宗都討論此事,那態勢八成是這樣的,我們也不難理解。
隴西李氏跟太原要「爭作大唐之基」。
我們現在不難理解是,本質上就跟我們的認知一樣,李淵他們是「隴西李氏」所出,追尊祖宗理所當然。
而太原派就是在爭起家地。唐太宗時期的很多詭異暗盤或許都與此有關。
晉王李治的登基,就是在給太原世族一個交代。
這也是我一直在說的一個論點:太原世族是什麼?其實是鮮卑代人。
是北魏,北齊,北周,大隋的「基業」。
但是李唐想要脫離這個體系。
或者說,房玄齡他們這些個「漢臣」,想要幫助皇室脫離。
也就是這樣的景況下,長孫皇后與長孫無忌的立場格外重要。
到這邊我想已經可以幫長孫無忌正名了。他是幫唐不幫代的。
甚至幾乎可以斷言,武則天的即位,應該就是鮮卑代人的力量所致。
這也能夠為我們返回去解釋,隋文帝楊堅與獨孤皇后的現象。楊堅其實對於處處被獨孤皇后制肘相當不滿。
進而,楊廣的大運河,大機率也跟「解除鮮卑代人的經濟控制」有關。
對,從來不是說鮮卑代人派個人在皇帝身邊拿刀架著他的事。
北魏分裂成東西魏,以至北周齊,本質都還是「代人為柱」。
尤以北周為甚。而且北周贏。
鮮卑代人也只是個代名詞,容易讓人產生族群對立感。
其實「太原世族」就夠了。
或者也可以再換一個:「山西商人」。
他們的商品不只牛羊馬,也包含了絲路。所以才有足夠的經濟實力,去控制中原王朝,甚至突厥。
突厥會分裂東西,一方面顯示出山西商人的鞭長莫及。另一方面則是我們熟知的「隋文帝必須這麼做」。
延伸一個議題,什麼叫世族的控制。不是說世族要北周贏,北周就會贏。
因果甚至應該反過來:因為北周贏了,所以山西商人繼續坐大。
這叫「買賣的力量」。
隋末戰爭的「糧食」重要性,也映照著這個部分。
糧食是很單純的,大家都需要的,自己生產可以自己吃掉,隋朝甚至將儲存技術提高,都不怕過產。
但其他很多東西,不買賣,就是屎。
誰來跟你買,誰來幫你賣?中間人就是力量。現在講盤商能理解的人好像不多,讓我們換個替代。
帶貨業配的網紅,就是買賣中間人。
這樣應該更好理解「山西商人」的力量可以到什麼樣的程度。
當然,力量的來源不完全相同。但取得買賣雙方的信任這點是不變的。
甚至我們不久前才去宋朝看了茶商。
為了保障運送安全,茶商也擁有武力。
這方面問題不大,但或許也要問:為什麼絲路貿易不走長安?事實上長安也有肯定的記錄吧?
反過來看就很簡單:為什麼山西商人要控制政權。
為什麼,北魏孝文帝要遷都洛陽?為什麼,仍有許多鮮卑貴族不願意南下,寧可繼續鎮邊?
再說到山西優勢:林產礦產豐富,在「冶金」業上十分強勢。
有巨大的運城鹽湖。還有關中洛陽所不具備,牛羊馬的廣大牧場。
那也就像去宋朝得到的新知:宋朝之後的中國改變了新思維,才真正注意到山西商人的實力。
或者說,宋朝之後,經濟體的力量才浮現到檯面上來。
在黃寬重老師的著作,有個角度就很趣味:宋朝官員購買土地經營莊園,進而獲取財富。
你彷彿在唐朝以前不會看到這樣的說法?其實是有,只是史書多半一筆帶過:「治產業」(或不治)。
其實他們已經知道這些商業體的存在跟營運模式,而魏晉南北朝更凸顯出「世族不依靠政府便擁有的力量」。
常說的,不然北方怎麼會有什麼崔盧鄭王,按照五胡亂華大屠殺論,早就死光光家破人亡被野蠻人搶光了。
差別可能在於,比方說,唐朝以前的稅賦勞役,還是「普抽」、「強徵」。
但由於宋朝對於像「銀兩」這種土地長不出來的東西有大量需求,就必須依靠「交易稅」來填滿。
就是說,過去你是大家族,大商人,還是按著戶口跟土地在繳稅,非民生必須品很多交易根本抽不到你。喔幹超肥的,難怪世族超強。
但宋朝政府需要那些「非民生必須品」來維持外交跟政府運作,自然會抽稅抽到這上頭來。
飛太遠了,讓我們回到唐朝開基祖來。
唐中宗時代最後的決議,大致可以看作「三國鼎立」。
就是說,唐太宗是「六親廟加太廟」,但這時在更多族繁不及備載的爭論下,分為三塊。
天子六廟,給。
太廟,獨立於上,拜李淵的阿公李虎為太祖(始封唐國公),及其以上(隴西李氏)
另有「武氏七代廟」,武則天時期是放在太廟的,現在獨立出來。
雖然武則天退位,但當時的第一權臣還是武三思喔。
這段則天大帝中宗睿宗到玄宗的混亂期,跟「大唐該拜誰」,絕對相當有關。
後來武氏廟雖廢,但該不該拜武則天,該以皇后拜還是皇帝拜,自然又起了一番爭論。
最後,唐玄宗在開元年間把這些都搞定,卻又像開頭說的在天寶開年,加尊皋陶為德明皇帝,涼武昭王為興聖皇帝。
這實際又是另一個故事,最主要是跟「玄元皇帝」有關。
玄元皇帝可不是唐玄宗自己,那是唐高宗給「太上老君李耳」加的尊號。
沒錯,唐朝往前追尊的動作,以唐高宗為始。
而唐玄宗在開元天寶的大動作,與其說跟隴西李氏或太原李氏相關,不如說是與「佛道」有關。
佛與道,隴西與太原,李唐與武周,之間到底該怎麼相連,又如何影響著唐玄宗死前的大唐氣運和政治?
還需要更多的時間與資料來判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