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顧問生涯中,最令人遺憾的結束,往往不是因為目標未達成,而是因為「權力交替」的不得不為。三年前,一個原本進行得非常順利的輔導案,在合約到期前夕被按下了暫停鍵。那天,創辦人帶著剛準備接班的兒子來找我,語氣客氣卻帶著一絲無奈。
一場關於「證明自己」的餐敘
「顧問,這三年公司的改變大家有目共睹,」創辦人看著兒子,緩緩開口:「但我兒子覺得,他想試試看他自己的方法。接下來,我想讓他放手去試試看。」我維持著專業的微笑,點頭回應:「沒問題,既然接班人有想法,這是一個很好的磨練機會,明年的合約我們就先不再續約了。」
餐會結束後,老闆私下留了下來,眼中少了剛才在兒子面前的堅定,多了幾分疲憊與不捨。
「顧問,這三年公司成長真的很大,但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而我也真的累了,不想再跟他爭下去。只要他願意接班,我就讓他去試吧……」他語帶保留地問:「能不能我們先暫停案子就好?未來如果需要,我們隨時重啟。」
面對老客戶的託付,我選擇了直言不諱:
我:「你既然這麼擔心,為什麼還讓他執意去做?這件事很難,即使未來重啟,只怕到時候的困難度和問題,會比現在想像的要多更多。」
老闆:(嘆了口氣)「總要讓他自己去試,他才會知道原因在哪裡。」
我:「樂觀一點想,或許年輕一代有我們看不到的面向。雖然以過去的經驗來看,缺乏基礎的創新往往伴隨風險,但對他們來說,這是一個新的開始。」
半年前,接班的二代打電話來。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才說:「顧問,我想重啟。」
這篇文章,是我重新進場之後,對這三年的整理與覆盤。不是要說誰對誰錯,而是想讓更多走在同一條路上的人,早一點看見那些埋在地底下的坑。
一個有理想、有方法、也有資源的二代
這位二代,暫時叫他林總,是家裡的獨子,大學和研究所都在國外念,畢業後在外商工作了七、八年才回來接班。
在國外那幾年,他在一間中型科技公司待過,親身感受過那種截然不同的工作文化。主管和下屬可以直接辯論,不用繞彎子;開會不是報告,是真的在解決問題;年輕人有想法就說,沒有人因為資歷不夠就被打壓。他很喜歡那種感覺,覺得那才是一間公司應該有的樣子。
回台灣接班之後,他面對的是一家三十年的傳統製造業。開會靠吃飯,決策靠老闆一句話,年輕人要嘛沉默,要嘛離職。他看了很不習慣,也很想改變這件事。
大量引進新世代,並且真的給他們位子
他一開始他重新定義這家公司要用什麼人。他在一年多的時間裡,大量招募一批有想法和理念相同的新進員工,有些人是剛出社會沒幾年,有些是從其他產業轉進來的。更關鍵的是,他把其中他覺得夠優秀的人快速拉到主管位置,讓他們直接帶團隊。
這個動作在公司內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動。老員工私下議論紛紛,但他沒有選擇迴避,反而認為這是一個好的溝通機會,學習過往帶他的主管一樣,逐一跟這些員工談話,理解他們的想法,也說明自己的考量。
那段時間,他花了大量的時間在溝通。他是認真的,不是走形式。在最初的半年到一年,他的投入確實得到了一些回報。那批年輕主管很拼,跨部門的合作多了,開會的形式也變了,大家開始願意說一點真話。公司裡有一段時間,氣氛是比較輕鬆、比較有活力的。
溝通是怎麼一步一步走樣的
但問題來了。
老員工的意見,很多跟他想做的事是衝突的。他們不是無理取鬧,他們有自己的邏輯、經驗與顧慮,有些甚至是有根據的擔憂。但他太急了,在外面看了七、八年,他覺得公司等不起,他想快。
一開始,他還在認真聽,但心裡已經在想怎麼說服對方。再後來,溝通的目的從「理解彼此」變成「讓對方接受我的方向」。再再後來,連說服都嫌費時,就直接變成說明,到最後直接變成了了命令,我已經決定了,跟你說一聲。
雙向溝通:逐一坐下來談,真的在聽,也在問。這個階段維持了不算長的時間。
說服模式:還在聽,但目的變了——聽是為了找切入點,把對方說服到自己這邊來。
單向說明:不再期待對話,只是通知。「我們決定要這樣做,你們知道就好。」
直接命令:連說明都省了。這個階段,林總已經不太想再解釋,因為解釋也沒有用。
這個退化的過程,是很多轉型領導者都會走過的一條路。不是因為他們壞,而是因為他們急,而急讓他們沒有辦法承受太多的摩擦。
但這裡有一個很關鍵的矛盾:他對外宣稱的,仍然是「開放式領導」、「大家都可以說話」。實際上的狀態,卻是「說了也沒有用」。這個落差,才是真正傷害組織信任的東西。
開放式領導最大的一個傷,不是制度沒有設計好,而是老闆說「你可以說」,卻沒有辦法真的聽進去不同的聲音。
還有一個現實問題,是很多領導者沒有意識到。一個主管,不可能跟每一個人都做到一對一的深度溝通。組織一旦擴大,這件事就不可能靠老闆一個人撐起來。他願意溝通,這是優點。但如果整個開放文化的運作,依賴的是「老闆本人有沒有空、有沒有心情聽」,那這個文化從一開始就沒有根基。因此,開放式領導需要的不只是一個願意聽的老闆,更需要的是一套讓意見能夠有效被看見、被處理、被回應的系統。沒有這套系統,開放就只是一個口號。
開放式領導,是設計給特定人用的工具
我想說一件在我過往遇到開放式領導的誤區,也是很多人不願意承認的事。開放式領導,不是一套對所有人都有效的管理方式。它有前提,而且這個前提跟人有關,不只跟制度有關。
它是設計給「想要成長」且「敢於當責」的人用的。如果你的組織裡有大量不符合這兩個條件的成員,這套方法不只沒效,還可能讓情況更糟。
類型一:不想成長的人
這套系統要求高度的自我驅動和適應力。當一個人只想安穩過日子,不想學新東西的時候,開放的空間對他來說不是機會,是麻煩。動態的環境讓他不安,模糊的邊界讓他不知所措,最後他就變成了組織往前走時最沉的那塊重量。
類型二:活在被害者循環裡的人
這種人遇到問題,第一反應永遠是:「這不是我的問題」、「是公司沒給清楚的SOP」、「是別的部門不配合」。你給他自由,他用來合理化不作為;你給他容錯的空間,他用來掩蓋懶散。開放的制度,在這類人手上,會變成逃避責任最好用的工具。
個案的公司,這兩種人都有,而且數量不少。問題在於,開放式領導的框架被植入進來之前,沒有人認真評估過環境中有多少這樣的人,也沒有設計任何機制來處理他們。「當責」是開放式領導的根基。如果一個人習慣把問題推給外部、推給制度、推給他人,那給他再開放的空間,他只會用這個空間來說明「為什麼不是他的責任」。
四個最常被學錯的地方
在這個案子裡,我觀察到開放式領導的幾個核心概念,在落地的過程中,幾乎都被理解錯了。而且這不是案主一個人的問題,這是很多想引進這套方法的主管共同的盲點。
迷思一:「簡潔溝通」被理解成「說少一點就好」
有些領導風格強調溝通要精準、不要廢話,很多人學到的是「形式」——說短一點、寫短一點。
誤區:員工開始寫很短的報告,但裡面全是廢話,沒有判斷,沒有分析,只是把字數壓縮了。
真相:簡潔的前提是高密度思考。一個人如果沒有能力判斷輕重,寫得再短也只是垃圾資訊的濃縮版。
迷思二:「開放會議」被理解成「讓大家都來」
個案很早就把會議開放,讓不同層級的人都可以列席。這個出發點是對的,但有個東西沒有同步建立。
誤區:人是來了,但沒有人敢說真話。坐在那裡一個小時,能貢獻的只有沉默,或者說一些沒有風險的表面意見。
真相:開放會議的前提是心理安全感。如果員工擔心說錯話會被記恨、會影響評價,開放的形式只是一場更大規模的沉默表演。
迷思三:「不做長期計畫」被理解成「走一步算一步」
個案受到一種「環境變化太快、做長期計畫沒意義」的觀念影響,對於三到五年的規劃始終態度曖昧。
誤區:主管沒有給方向,團隊不知道往哪裡走,每個人各自解讀「公司要做什麼」,結果力氣分散在四面八方。
真相:不做長期計畫,不代表不設方向。而是要根據現況隨時調整路徑,但目的地始終清楚。沒有目的地的靈活,就只是漂流。
迷思四:「容錯文化」被理解成「出了錯沒關係」
個案強調容錯,本意是想讓大家敢試、敢做,不要被失敗嚇到。但落地之後,意思跑掉了。
誤區:部分員工的理解是,反正做錯了老闆不會追究。於是相同的錯誤一再發生,沒有人覺得需要從中學到什麼,更沒有人意識到這件事跟自己的責任有關。
真相:容錯是為了換取學習,不是為了免除後果。失敗可以,但失敗之後必須有所改變。失敗了卻什麼都沒學到,那不叫創新,叫浪費。而讓這件事真正發生,是領導者的責任,不是員工的自覺。
容錯文化是把責任還給當事人,不是從當事人身上拿走責任。他應該要完成的三個步驟
一、指責錯誤,但不指責人
很多主管在員工犯錯之後,有兩種常見的反應:一種是什麼都不說,怕傷感情、怕被說不夠開放;另一種是直接發火,把事情和人綁在一起。這兩種方式都會讓容錯文化走樣。
有效的指責,要把「這件事做錯了」和「你這個人有問題」清楚分開。指責的對象是行為和決策,不是人格和態度。具體來說,你要說清楚三件事:這個決定錯在哪裡、它造成了什麼影響、下一次在同樣的情境下,期待看到什麼不同的選擇。
不是:「你怎麼這麼粗心,這種事都會搞錯。」
而是:「這份報告的數字來源沒有核對,導致客戶那邊出了問題。我想了解當時是什麼情況讓你跳過了這一步,以及下次我們可以怎麼避免。」
這個差異不只是語氣的問題,它決定了員工在下一次面對類似情況時,是選擇隱瞞、還是選擇主動說出來。
二、鼓勵犯錯,但要讓錯誤有代價
容錯文化最容易走偏的地方,就是「容」和「錯」之間失去了連結。員工感受到的是「沒事」,而不是「這件事讓我理解了什麼」。
讓錯誤有價值,不是要懲罰,而是要確保那個錯誤被認真地處理過。主管要做的,是在事後引導員工走過一個完整的復盤過程:當時的判斷依據是什麼、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如果重來一次會怎麼做。這個過程不需要很長,但不能跳過。
跳過這個過程的代價,是員工學會了「犯錯不需要負責」,而不是「犯錯可以是學習」。這兩件事看起來很像,對組織文化的影響卻是完全相反的。
「我知道這次沒有達到預期,我不是要追究你,但我想花十分鐘跟你一起看一下,這次的決策過程裡,哪個地方如果不一樣,結果會不一樣。」
三、讓他們清楚知道,個人責任在哪裡
很多員工對「容錯」產生誤解,根本原因是他們不清楚自己的個人責任邊界在哪裡。他們知道「老闆說可以試」,但不知道「試了之後,我要對什麼負責」。
這件事需要在事前就說清楚,不能等到出了問題才談。每一個被授權去嘗試的事情,都應該同步說明:這件事的成敗由誰負責、如果出了問題要怎麼處理、什麼情況下需要在做之前先回報。
當個人責任邊界清楚,「容錯」就不再是免責的說法,而是一種真實的授權——我讓你去試,我知道可能會出錯,但出錯了我們一起承擔,你要負責的是從中學到東西、並且下次做得不一樣。
「這個方向我授權你去做,但有幾件事我想先說清楚:預算範圍是這樣、如果超過這個門檻需要在執行前跟我確認、出了結果之後不管好壞,你要能跟我說明當時的判斷依據是什麼。」
容錯文化的本質,是把責任還給當事人,而不是從當事人身上拿走責任。領導者的工作,是確保每一次的錯誤,都讓人變得更有能力承擔下一次,而不是更習慣被原諒。
Z世代的工作觀,比你想的更現實
Z世代不是不認真,也不是不願意付出。他們對「有意義的工作」真的有熱情,這一點林總沒有看錯。問題在於,這份熱情是有保鮮期的,而且它的續航需要一些很具體的燃料。
林總給了意義感,也給了自主空間,但他沒有同步建立清晰的績效回饋與薪酬連動機制。他以為「文化好、環境好」就夠了,卻沒有意識到,Z世代在看著市場行情、看著同學的薪資單,對「值不值得」這件事,有非常精準的計算。
有一個在公司做了兩年的年輕主管,在訪談中跟我說:「我一開始真的很投入,覺得這裡跟別的公司不一樣,有很多空間可以做事。但後來慢慢發現,做多做少好像差不多,薪水也沒有反映出來。我不是說我不care公司,只是……我也有我想要的生活。」
他沒有說他要離職,但我聽得出來,那個投入感已經在慢慢退潮了。
另一個現象是:到了第二年,很多Z世代的員工開始看到組織裡的現實——那些沒有在做事的老員工,薪水不比他們少;那些跟老闆關係好的人,升遷不比他們慢。這個觀察讓他們對「努力有沒有用」這個問題,開始有了不同的答案。
這不是Z世代的問題。這是當一個組織的激勵機制跟不上它的文化宣言時,最聰明的那群人會第一個看穿,然後默默調整自己的投入程度。
這次,我們怎麼重來
重啟一個失敗過的轉型,比從零開始難很多。組織已經對「改革」這個詞形成了免疫反應,而且有人是真的失望了,有人是在等著看這次又能撐多久。
只是這次林總的狀態不一樣。他不再是那個急著要「一次改變全部」的二代,他開始願意問「為什麼上次沒有用」,而不是急著想下一步要做什麼。目前重整時間約半年,穩住了一些核心人員與改善了一些抗拒的心,我和林總的做法是
一、先把責任邊界說清楚,再談開放溝通
在任何開放機制上線之前,我們先重新盤點每一個職位的職責範疇,白紙黑字寫清楚。這個動作乍看很基本,但在這家公司,很多人根本不清楚自己該對什麼負責。責任邊界模糊的情況下,開放只是在製造更多灰色地帶。
二、讓激勵機制跟上文化宣言
重新連動薪酬結構與績效回饋,讓「做多做少有差別」這件事變得可見、可感受。同時設計更頻繁的小型里程碑確認,讓年輕員工不需要等到年底才知道自己有沒有在往前走。Z世代需要的不只是自由,他們需要知道「自己的付出被看見」,這件事要靠制度,不能只靠老闆的口頭肯定。
三、把意見管道從「量的收集」變成「質的篩選」
上一次,開放溝通機制讓任何人都可以提任何事,結果老闆被大量雜訊淹沒,真正有價值的建議反而沉在底下。這次我們調整規則:任何建議都必須附上「對組織有什麼具體影響」的評估。這個小門檻,自然篩掉了大量的情緒性抱怨,也讓真正在思考問題的人更容易被看見。
四、建立讓意見有效流動的系統,而不是靠老闆一個人撐
我們重新設計了意見流動的機制,讓不同層級的聲音有固定的管道可以往上走,也有固定的時間點會被處理與回應。這不是為了讓每個人都滿意,而是讓組織知道「哪種聲音在哪個位置會被處理、哪種聲音不在這個機制的範疇裡」。當每個人清楚自己的聲音在哪裡,雜訊才能真正被過濾掉。
五、處理親信問題,只有老闆自己能做
這是最難開口、也最關鍵的一個建議。林總有一批老臣,他對他們有情感,也有虧欠感。但其中有些人已經成為改革的阻力,不是壞人,只是習慣了舊的方式,也從舊的方式得到了好處。如果老闆不願意直視這個問題,所有的制度都會在這道人情牆前面卡住。要求林總分開看「這個人對我的情誼」和「這個人對組織的貢獻」這兩件事。
六、不要再做全公司的文化宣言,從一個部門開始
上一次,林總從一開始就想改變整個公司,結果能量分散,每個地方都動了一點,但沒有一個地方真的站穩。這次我們縮小範圍,選了一個部門做示範點,讓成果長出來,讓其他人親眼看見「改變之後是什麼樣子」。信任不是靠老闆宣告「我們要改變了」建立的,是靠別人看到改變確實在發生才建立的。
給管理者的話
這個案子讓我重新思考一個問題,企業轉型的失敗,到底是誰的責任?
以前我的答案偏向結構面,制度設計的問題、資源配置的問題、推進節奏的問題。這些當然都有,但在林總這個案子裡,我看到了另一個更根本的東西,轉型的成敗,跟「有多少人是真的願意撐過那段最難的時期」密切相關,而這件事,不是制度能解決的。
轉型的過程裡,幾乎每個組織都會遇到一個階段
初期的熱情退了,成果還沒有出來,上上下下開始懷疑「這樣做真的有用嗎」。這個階段,很多人會退縮,回到舊的方式,因為舊的方式雖然不好,但至少是熟悉的。
Z世代在這個節骨眼上的反應,跟老一輩不一樣。老一輩可能會沉默地撐著。Z世代如果在這個時候感覺不到「值得繼續」,他們很可能就靜靜地消失了,他們不是鬧,是走。
開放式領導的核心,不是讓每個人都有發言權,而是讓願意當責的人有更大的舞台,讓只想搭便車的人無處躲藏。
這個案子還在進行中。我不知道最後的結果會怎樣,轉型本來就沒有保證。但我看到的是,林總這次在做一件他上一次沒有做的事,他在問「我的組織準備好了嗎」,而不是直接問「我要做什麼改變」。或許,這才是這次有機會走得不一樣的地方。
這半年組織往林總想要的方向前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