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司姻緣的神，有司得子的神，有司成績的神，有司一切的神。司琪的耳朵摩擦著李國華襯衫的肩線，她隱約明白這一切都將永遠與她無關。他們的事是神以外的事。是被單蒙起來就連神都看不到的事。
自尊？自尊是什麼？自尊不過是護理師把圍簾拉起來，便盆塞到底下，我可以準確無誤的拉在裡面。
筆於2022/06/11
緣起
起初會知道這本書，是由於當年這本真實事件改編的小說一出版，整個台灣社群便鬧得沸沸揚揚，各大新聞台也爭相報導，甚至還搜出納為疑似李國華原型的補教名師──陳星。而儘管當時對事件沒什麼關注，但林奕含、房思琪⋯⋯這些關鍵字卻從此深深刻印在我腦海裡。
隨著年齡增長，當年僅匆匆瞥過的社會事件近年來一再的閃現眼前，尤其是高三時期，更是在接觸各種社會、性別、父權議題後，下定決心勢必得要好好把此書來讀一讀，於是今年上旬考完學測後，我便把此書從圖書館借了回來。
閱讀感受
圖書館借回來時原本的粉色書衣已經不見，露出書本身的土色類牛皮質感的內裏、頗有陳舊復古之感。
我跳過了最前的推薦序，直接翻開故事序章。首先作者敘寫了思琪與思婷兩人形影不離、形同精神雙子的親密關係。但接著她便寫了一些似在描述兩人面對善惡、對虛偽、對貧富的心理狀態，比方說他寫了元宵節時大樓舉辦贈與街友湯圓的活動時，我不懂思婷和思琪的反應是甚麼含意。這部分的作用應該便是前導，但我無法將這大段和之後的劇情做連結，讀了只感到困惑。或許之後會再讀過幾次。
故事用倒敘法帶出房思琪經過的一切：首先我知道思琪最後瘋了。而是甚麼讓他瘋了呢？我對他曾發生了甚麼遭遇感到好奇，也因此使我從一開始便迫不及待想一頁頁繼續看下去。這是我認為作者厲害的地方。但時間線上我個人經常搞亂，因此偶爾也為閱讀過程平添困難。
放棄
這本書很快地就進入正題，很快地就帶出李國華是如何誘騙房思琪的信任，並脅迫，並情緒勒索，並性侵得逞。而在這樣龐大的陰鬱、露骨、真實、驚駭的情節如洪水灌進我的視覺感官後，我曾一度想放棄這本書；每一次故事情節所帶來的絕望與憤怒，不只發生在閱讀的當下，甚至在闔上書本後的任何時間，都會一再朝我席捲而來。
重拾
在休息幾日，待心理狀態回穩後，我重拾了此書。只是這次我以更快的速度閱讀，為了減少自己對作者筆下房思琪所遭受的遭遇所產生的共情，為了不讓情緒被不斷放大。
荒唐扭曲
書中呈現了補教名師如何利用受「偉大的升學主義」的大網套牢的莘莘學子對新刺激、對成熟男性的崇拜、投射與信任，進而在20多年間前前後後誘姦數名少女的整個過程。而諷刺的是，這一切竟並非李國華一人所為，而是由一群受家長之託替眾學子授業解惑的所謂「師者」聯手完成。
蔡宜文在書評寫道：「任何關於性的暴力，都是整個社會一起完成的。」（內文著重探討性暴力與社會的關係，值得一讀再讀的好書評）整篇書評都很精彩，節錄其中一段：「強〈暴是社會性的謀殺〉（美國人類學家winkler遭受到性侵後的自述）任何關於性的暴力都是『社會性』的，或應該這麼說，任何關於性的暴力，都不是由施暴者獨立完成的，而是由整個社會協助施暴者完成。」
李國華清楚，社會在面對一個性暴力受害者會作何反應，他明白一個性暴力受害者在面對整個社會的心理狀態，他知道，侵犯一個少女，不僅少女會自主噤聲，整個社會也會聯合替他掩上少女之口。
李國華為主犯；補習班主任、各科教師，是共犯；而社會對於這些受害者的檢視眼光與揣度心態，則是把他們壓向黑洞更深處的關鍵推手。我想性暴力事件的曝光程度，絕大部分取決於整個社會對性暴力是否抱有適當的理解與同理。我們的世界似乎每當性暴力發生時，總會出現許多聲音首先矛頭便指向受害者本身：裙子穿這麼短怪誰、這麼晚在街上遊蕩怪誰、自己要到人家住處的怪誰......種種說詞族繁不及備載。
大眾在事件發生後當下的第一反應往往是立刻檢視受害者當下是否具有何種特徵，使得自己成為受害對象，而任何理由似乎都能成立，然而書中說道：「什麼人都有點理由，連姦汙別人的人都有心理學、社會學上的理由，世界上只有被姦汙是不需要理由的。」為何不是這些犯案者自身應承擔全部責任，為自己「傷害他人」這個行為付出代價，反倒是受害者還得為自己「使加害者起犯案動機」這件事負責？倘若我們所處的社會足夠安全健康，為何會需要人時時檢視自己是否露出「會被強暴」的特徵？
如果她欲把手伸進我的手指之間，如果她欲喝我喝過的咖啡。
如果她欲在鈔票間藏一張我的小照。
如果她欲送我早已不讀的幼稚書本做禮物。
如果她欲記住每一種我不吃的食物。
如果她欲聽我的名字而心悸。
如果她欲吻。
如果她欲相愛。
如果可以回去。
好，好，都好。
對照
而故事中一維與依紋的情節則像是李國華與思琪故事線的對照面：依紋長期受依維家暴，起初因為愛的緣故，他同樣悶不吭聲，一再的原諒丈夫。但到最後，依紋由於又再一次被丈夫酒後家暴而導致流產，險些喪命，自此方才體悟到自己對活著的渴望遠大於對丈夫暴力的隱忍，而終於決定為了自己與丈夫離婚。
依紋如同思琪的成年版，她與思琪有許多類似點，包括同樣的博覽群書，同樣的氣質美貌，以及──同樣承受男性、父權社會架構下的性別角色壓迫。而不像思琪，依紋最後掙脫丈夫的束縛，勇敢跨出思琪終究無法跨出的那一步，這一切有多不容易。她說，寶寶的離開是在幫助她，幫助她離開一維，由此能看出一紋終於接受了她無法再與錢一維生活下去這個事實。親手斬除婚姻，對她自身也等同看清事實，丈夫的為人，看清自己到底想要什麼。
身為所謂「活下來的人」，相對房思琪這位「罹難者」，她將自己視作「倖存者」。為何是倖存者？或許當事者面對的，不只是肉體傷害、精神摧殘，更多的還有來自四面八方投來的異樣眼光；或許倖存者不只是依紋、思婷，同時也代表著我們所有人。
正因受害者的特徵從來不是重點，而是行為者是否有意為之，因此在此時依舊由父權壟罩，女性依舊相對弱勢的社會，能無恙，是「幸運」，儘管這從頭到尾都本不該發生。須警惕，並牢記，記住世界上每個角落每時每刻都仍有憾事發生，認知這一切，行有餘力時做出行動，不只意識一切的曾經、正在，與即將上演。試著去改變，去創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