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奕含 房思琪的初戀樂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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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思琪的初戀樂園》不僅是一個關於少女被誘姦的悲劇,更是一面映照社會如何成為施暴者「共犯」的殘酷鏡子。故事中,房思琪與摯友劉怡婷的純真世界,在她們崇拜的「完美」老師李國華精心佈下的陷阱中崩塌。李國華的偽裝、權威與對「愛」的扭曲詮釋,讓年僅13歲的思琪無從辨識,一步步墜入深淵。
社會如何成為加害者?
失能的家庭:對女孩的求助視而不見
劉怡婷知道當小孩最大的好處,就是沒有人會認真看待她的話。她大可吹牛、食言,甚至說謊。也是大人反射性的自我保護,因為小孩最初說的往往是雪亮真言,大人只好安慰自己:小孩子懂什麼。挫折之下,小孩從說實話的孩子進化為可以選擇說實話的孩子,在話語的民主中,小孩子才長大成人。
劉怡婷覺得,大人認為小孩什麼都不懂,因此不把小孩的話當一回事。然而,正是因為小孩子正在成長、探索的過程,才會更需要大人的引導,教他們保護自己。但房媽媽面對這些事情的態度,讓房思琪兩次的求救都以失敗收場。
剛剛在飯桌上,思琪用麵包塗奶油的口氣對媽媽說:「我們的家教好像什麼都有,就是沒有性教育。」媽媽詫異地看著她,回答:「什麼性教育?性教育是給那些需要性的人。所謂教育不就是這樣嗎?」思琪一時之間明白了,在這個故事中父母將永遠缺席,他們曠課了,卻自以為是還沒開學。
這段對話犀利且批判,點出了華人社會長期以來的問題。媽媽的回答透漏了她根深蒂固的觀念,「性是骯髒的、危險的,不該主動提起」、「只要女孩子乖乖的、不多問,就不會有問題」。這讓思琪明白了,父母永遠都不會理解她。對一個少女而言,沒了家長當依靠,她等於失去了一切。
思琪的第二次求助是她即將搬到台北前。
思琪在家一面整理行李,一面用一種天真的口吻對媽媽說:「聽說學校有個同學跟老師在一起。」「誰?」「不認識。」「這麼小年紀就這麼騷。」思琪不說話了,她一瞬間決定從此一輩子不說話了。
思琪充滿警戒心的求救失敗了。媽媽的第一個反應不是「那個老師幾歲?有沒有問題?學生還好嗎?」,她沒有質疑權力是不是不對等、有沒有壓迫,她直接將聚焦於被害人,判決她「騷」。將責任與羞恥全都丟到被害人身上。
扭曲的認知:孤獨的合理化掙扎
對她們而言,李老師太成熟,不可能對她們有興趣,兩人就放下戒心,殊不知這是悲劇的開始。房思琪第一次被誘姦時才13歲,她光是要消化自己的情緒就很難了,更不用說還要努力求救。
房思琪也曾經和劉怡婷求救,但是她避開了最關鍵的部分,只輕描淡寫地提到「她和李老師在一起了」。怡婷腦中想到的,自然是兩情相悅、兩個人快樂約會的場景。因為怡婷對李老師也很崇拜,因此她表現的像偶像被搶走了一樣,直呼房思琪「很噁心」。
房思琪還是個小女孩,她從小學的觀念是「師長是對的」、「女孩應該保持純潔」等等,對她來說,她並非不理解自己的情況,但她的世界觀支撐不起「被性侵」這個詞。
在雙方權力不對等的情況下,房思琪只能努力去合理化自己被誘姦的這段關係,透過不斷說服自己「老師是愛我的」來讓自己飽受折磨的心靈得到解脫。
想了這幾天,我想出唯一的解決之道了,我不能只喜歡老師,我要愛上他。你愛的人要對你做什麼都可以,不是嗎?思想是一種多麼偉大的東西!我是從前的我的贗品,否則我太痛苦了。
在房思琪第一次交作文給李國華,並被李國華侵犯後,她隔週仍然下樓交作文。這是社會最常批判的受害者的地方。「為什麼妳不反抗?」「為什麼妳不求救?」
但是對於一個十三歲的小女孩,她當然不知道能做什麼,她也不知道要向誰求救,她也不敢讓別人知道出事了。因此,她只能重複上周的行程,祈禱一切回到原點。當然,這只是讓加害者變本加厲。
思琪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穿好了衣服,自言自語說道:「以前伊紋姐姐給我們念百年孤寂,我只記得這句——『如果他開始敲門,他就要一直敲下去。』」李國華應道:「我已經開門了。」 思琪說:「我知道,我在說自己。」
這段簡短的對話展現了兩人毫不對等的權力關係。我認為房思琪的「敲門」指的是求救,但是她也知道,不會有人聽到她的呼喊,只能任憑自己不斷哀嚎、哭訴。李國華則回覆,「我已經開門了。」代表他認為自己是應門的人,代表他「接納」了思琪。這個回覆非常具有操縱性,但思琪不但聽出來了,還反駁了,代表她仍然很清醒,但是很無助。
社會的沉默與偏見:滋養暴力的溫床
李國華發現世界有的是漂亮的女生擁護他,愛戴他。他發現社會對性的禁忌感太方便了,強暴一個女生,全世界都會覺得是她自己的錯,連她都會覺得是自己的錯。
這是全書最讓我心痛的段落。我們的社會長期用「道德」和「禁忌」的名義壓抑性,讓人總覺得性是「骯髒」、「可恥」的。受害者在這樣的氛圍下,不但容易受到旁人指責、懷疑,甚至被反問「妳為什麼不反抗」,於是只能繼續忍氣吞聲。為了承受這段壓力,更開始說服自己、內化責任,而覺得是自己的錯。
在長期的失衡下,房思琪患上了PTSD(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她無法入眠,因為她在夢裡總是被侵犯。她常常恍神,一回過頭來已經不知身在何處、做了什麼。然而李國華知道後也沒有做任何事,繼續放任思琪落入深淵。
不只房思琪,郭曉奇也是這件事的受害者。然而,當她的生活被李國華毀掉,轉而向父母求助時,得到的只有漫天的批評。
兩秒鐘後,郭爸爸的聲音如土石流,掩埋了整個家:妳以為做這種事妳以後還嫁得出去?什麼叫「這種事」?亂倫!那兩個字像石頭一樣擊中曉奇的眉心,曉奇倒在長藤椅上,藤椅癢癢地嘎吱響。媽媽把喉嚨都吼出來,妳跑去傷害別人的家庭,我們沒有妳這種女兒!
沒有經歷過這種事的父母,完全不能理解曉奇的痛苦,只能對她不斷地罵,罵到她精神崩潰,而加害者仍在逍遙,繼續侵犯另一個女生。甚至當曉奇在網路上全盤托出時,她也只是遭到網友的猛力攻擊,每一個留言都像一把刀,把她的心割開。
結語
《房思琪的初戀樂園》赤裸地展示,性暴力悲劇絕非僅是加害者與受害者之間的事。家庭的性教育缺位與責備受害者思維、社會對性的禁忌化與污名化、大眾對權威的盲從與對受害者的苛刻審判,共同編織成一張巨大的「共犯」之網。 這張網縱容了李國華們的罪行,堵死了房思琪們的求生之路,並在郭曉奇們試圖發聲時,給予更致命的一擊。
這本書帶給我極大的震撼與悲傷,也迫使我重新思考,當社會集體失語、父母缺席、教育失能時,誰能為孩子發聲?願我們都能從這本書開始,看見、傾聽、行動,不再讓「房思琪事件」成為誰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