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與他的海──廖鴻基〈丁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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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8-02
|閱讀時間 ‧ 約 8 分鐘
By陳姿含
作為海島,「海洋文學」是台灣的重要主題,廖鴻基的地位不容忽視,紀錄片《男人與他的海》就記錄了他的故事。這位「討海人」的文字淺白真誠,他說:「海岸是我們的一部分,不是邊陲角落,這個海島卻一直集體背對著海。」只有出了海,才發現陸地有多狹小,明明四面環海,為什麼我們只看著陸地上的三萬六千平方公里,卻不敢朝向更深更廣的海洋探索?
延續〈結局爆雷還需要看《老人與海》嗎?讀文學的「重點」是......〉,文學的過程通向的不是結局,是意義,很多人說高中課文選廖鴻基的〈丁挽〉像極《老人與海》,在捕魚過程中,流露的是海洋之於他生命的意義。

目標

  • 《老人與海》的角色原型
  • 廖鴻基「完成自我」的方式
  • 「描寫」堆疊感覺


角色原型:海湧伯─我/老人─男孩/父─子

〈丁挽〉在各種意義上呼應《老人與海》,但敘事線從回航起筆:
回航,通常是漁人出海捕魚過程中心情最平靜踏實的一段航程。然而,那一幕幕海上的追逐與掙扎仍然縈繞徘徊在我的腦海裡,每一個晃動,每一個聲響,都波動捶打在我的心裡。這是我首次擔任鏢魚船主鏢手的一個航次,海洋竟然毫不留情的削減了我那初露的豪情
一開始,用「挫敗感」製造懸念。《老人與海》出航前覺得我就爛,是因為連續八十多天捕不到魚,最後只帶回一副魚骨架,「表面上」看起來確有挫敗的理由(但千萬別誤讀為他真的挫敗);〈丁挽〉的敘事者卻是成功捕回大魚,還說我就爛,不是很怪嗎?(欠打膩)
為了解決這個疑惑,我們跟隨敘事者回顧過程。
我和老船長海湧伯、幫手粗勇仔出航,獵捕白皮旗魚,俗稱丁挽──這是特別凶猛、不輕易投降的對手。在海上,海湧伯是專家,脾氣火爆,發號施令,敘事者我和沒占太多篇幅的粗勇仔宛如聽話的孩子。
《老人與海》老人收了一個徒弟,那男孩一直相信老人是「最好的漁夫」,即使父母要他去跟別人跑船,他仍這麼相信──男孩正在長大,尋求一個角色認同,從「象徵」來看,老人成為他精神意義的父(想成為並超越的對象)。〈丁挽〉敘事者我「觀看」海湧伯的視線也是如此:
在海湧伯面前,我彷彿成了那「男孩」,遵照指令,像孩子小心翼翼觀察著父親的臉色,帶有敬畏、崇拜與憧憬,因為這位「老人」是他形成認同的對象,想要成為的樣子。


挫敗?「完成自我」的方式

《老人與海》帶著埋怨出發,〈丁挽〉敘事者我卻著懷抱雄心壯志,企圖「征服」海洋去證明什麼。最後,他「完成自我」的方式,卻朝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後退一步。
鏢魚臺架設在硬挺的船尖外,踏上鏢魚臺,我把閃耀著寒星亮光的三叉魚鏢高高舉起,想像自己是舞臺上的主角,感覺自己的神勇和威風。水煙似陣陣雨霧從船尖濛向船尾。 每個漁人心裡都埋藏著一幅屬於個人的海洋圖像,漁人點點滴滴累積與海洋接觸的經驗來描繪這幅圖像。海洋波動不息變幻莫測,再細密精緻的圖像也難以完整描繪海洋的性情和脾氣,一個曾經豐收的釣點,往往就是下回落空挫敗的場所。海洋是如此的不可捉摸,漁人除了內心的這幅海洋圖像外,仍須憑著「感覺」來與海洋相對待。
本來想像自己如同海神拿著三叉戟,渴望勝利,很快發現自己不了解自然,應該說,自然永遠無法掌握。《老人與海》是單打獨鬥的過程,〈丁挽〉卻強調那怕孤僻如海湧伯,都知道要籌組三人默契、無比謹慎;《老人與海》那條大魚一直潛伏暗處(比鯊魚更像鯊魚),〈丁挽〉卻在一開始就大喇喇赤條條地露出尖嘴,牠是自然的化身,擁有大海之力。
經驗老到如海湧伯,都不敢把握贏得了丁挽。見證這場驚心動魄的搏鬥,敘事者原本的預設改變了──「挫敗」不是就結果論,而是自省,理解到原先認知多狹隘、海上根本沒有什麼需要去「戰勝」,這個挫敗的過程,也為自己找到了解釋──就像《老人與海》最後出乎意料的轉折,〈丁挽〉「後退一步」放下原本膨脹的自我,反而成為他得以完成自我的方式,是這篇最矛盾卻也最精采之處。
跟隨廖鴻基賞鯨船見到的山與海
在這裡,我們想想廖鴻基(參考課本作者資訊):
廖鴻基,一九五七年生,臺灣花蓮人,花蓮高中畢業。三十五歲逃離城市回到故鄉成為職業討海人,開始從事寫作。三十九歲時籌組「臺灣尋鯨小組」在東部海域從事鯨類海上調查,自行籌募經費關懷海洋環境、生態及文化。四十一歲創立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擔任董事長,現任顧問,其宗旨為持續海洋資源的調查與記錄,以及推廣保護海洋環境。
三十五歲轉職做討海人,不用說,他會背負多少質疑?從小喜歡海的他,長大後從事水泥業(破壞自然),在陸地上默默吞過多少委屈?放棄穩定工作去漂流的選擇,還有很多持續在關注卻遭受挫敗的事情,恐怕都說不出口吧。
海湧伯突然轉頭問我:「少年家,為什麼出來討海?」我溶在水裡的心一時拉不回來,不知如何回答。海湧伯又問:「為著魚,還是為著海?」 為著魚是生活,為了海是心情。海上的確不同於陸地,漁人的腳步侷限在這小小一方可能比囚室更狹窄的漂游甲板上,可是,海上遼無遮攔,船隻以有限的空間卻能任意遨遊無限寬廣和無限驚奇的海洋。海洋紓解了岸上人對人眼對眼的擁擠世界,一個甲板往往就是一個王國。在這裡人與人的關係變得單純和原始,一切規範、制度…那種種人為樊的樊籬,都可以打破、修改和重建。在海上,我感受到任性的自由和解放,那最原始的人性得以在這裡掙脫束縛無遮無藏。我迷戀海洋,也迷戀海裡的魚群。
出航前,為什麼滿懷雄心想證明什麼;回航時,那股被海洋震懾的感動又為什麼久久不散,突然意識到「其實什麼都不必說」,這些意義,是過程,盡收在自己心裡。


閱寫教學:「描寫」堆疊感覺

〈丁挽〉為我們描寫一片海洋,自由的藍色,奮勇搏鬥綻放血色如玫瑰的丁挽。
描寫,增添細節,它是「寫作的加法」。上次說過,文學感受是一層層「堆疊」出來的,讓細節出現在合適之處,段落氛圍或整體調性就會慢慢帶出來。
廖鴻基〈丁挽〉訴說自然體會,陸地上的複雜,他不多說,若有似無地帶過,把寫作重心轉移到海洋。海上「直接、勇猛、至死不休的挑戰」,如何呈現?為什麼讀者會覺得丁挽宛如海洋化身?這些,都是透過「描寫」默默植入印象:
那碩大美麗的身軀毫無遮掩的浮現在我眼裡,像掀開美女面紗或破蛹而出的蝴蝶,那突破遮掩後的唐突美麗震撼顫動了我的心,海洋給我若隱若現的驚奇感覺,如今毫無隱晦完整而現實的呈現在我眼裡。
牠斜身凌空顫擺著;牠尖嘴似一把武士的劍凌空砍殺;牠斜眼向我瞟視那仇惡的眼神激爆出星藍火花狠狠鏨入我的心底。
船隻並沒有撞上任何漂流物,船頭高出水面的船板上有一道嶄新的刮痕,像一把利斧斜砍過的鑿痕。
  1. 我們可以讓學生畫下「描寫」丁挽與海湧伯的句子,兩相對照,看看可以觀察出什麼。
  2. 描寫丁挽的句子,堆疊出的氣氛是什麼?在這個氣氛加乘下,丁挽的形象被強化了出來。
  3. 【寫作練習】讓學生選定一處想描寫的風景。拿出白紙,正面寫下關於這個風景你感覺到的氣氛,抓住這個感覺,在背面進行描寫。完成後,同學彼此交換(不能偷翻答案),說說對方的描寫帶給你的感覺,檢視看看自己是否堆疊出氣氛。
跟隨廖鴻基賞鯨船看到的花紋海豚,貼著船嬉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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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文系」來自台文系所,不是外文系(笑)。歪歪地尋找文學與世界的聯繫,撐開教與寫的想像。其實我們說不定不歪,還很正。 寫作或各式推廣合作邀約請洽:[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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