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我把注意力放在人類「獎賞系統」(reward system)，獎賞系統會增加我們努力做事情的動力(motivation)，也會讓我們愛上酗酒與暴食的感覺。看資料時我才發現，「嫉妒」也是獎賞系統的一部分，而且嫉妒對人類演化的影響力，大大超過我的想像。也可以說，如果沒有複雜的嫉妒心理，就不會有現在的人類文明。
嫉妒引發另一個獎賞系統：「幸災樂禍」(schadenfreude)。當我們在意、欽羨、嫉妒的人遇到挫敗、打擊、損失或遭遇災難時，我們會很容易出現「幸災樂禍」的快感。當然通常我們會把這樣的快感隱藏起來，或覺得有些罪惡而去壓抑。這也可說明為什麼職場、組織裡的耳語、八卦、小團體總是會存在，對於心裡在意又獲得一些優勢的人，不管是讓他在某些小事難堪，或者聽到他一些負面傳言（如婚姻不幸福、小孩有狀況），我們的大腦可以得到一些撫慰，平衡一下在資源競爭輸給他的不愉快感覺。
是的，嫉妒就是一種不愉快的感覺，但社會競爭、比較，又是人類演化的重要關鍵。人類心智可以服從權威、傾慕強勢威武但相對公平的領導者、接受社會階層分工合作與國族一致對外的敘事，然後跟同階層、同學歷、同職業以及相同性取向的人競爭，享受著勝過「在意的人」與看到別人失敗的快樂。這些，都讓「征服」與「創造」、「發明」在短短的人類文明裡不斷快速地循環發生，終於造就人類今日的輝煌成就。
回想幾萬年前，在每一個群體裡面，無論外貌、體能、資源、財富，佔有種種優勢的可婚配對象總是少數。有著競爭之心，或不想承受嫉妒之苦的人，想盡辦法追求優勢的婚配對象。他們的下一代生存機率通常較高，也就把競爭之心的基因遺傳下來。慾望低落、什麼都不在意的人，基因流傳下來的機率相對就低許多。
但，有競爭、比較，就會有失敗者、弱勢者。自認輸掉的人，就有可能一輩子悶悶不樂、甚至長期憂鬱，失去生存意志。強調自由競爭，會造成資源分配越來越不平均，而且競爭也未必是公平的。但「嫉妒」與「幸災樂禍」的人性就是這麼強烈，人類想要追求烏托邦、人民公社、真正的共產主義的理想與實驗，大概都很難成功。
人類物質生活從二十世紀以來飛躍進步，你現在如果看到三、四十年前的市景老照片，看到四、五十年前台灣人的生活，很容易會覺得恍如隔世，要讓你回到五十年前的生活，你一定不願意。我們現在吃的穿的以及各種生活設施，包括建築物與廣告設計的美感，比起五十年前好太多了。但現在的年輕人，有比五十年前的年輕人快樂嗎？即使現在有健保、有比以前好太多的社會福利，我們並沒有更快樂，因為快樂來自於「比較」，或反過來說，「比較」造成不快樂。嫉妒之心讓我們很難自滿自足，而各種網路流傳的八卦傳聞，反倒可以讓我們心靈平靜。
「演化心理學」(evolutionary psychology)注意到「嫉妒」這議題一段時間了，有些故事可以慢慢講。最後來提一下二〇〇九年發表在Science的一篇文章。研究者找來一群年輕人，讓他們想像一些情境，記錄自己的感覺，同時做fMRI偵測大腦變化。結果發現，嫉妒之心會活化「前扣帶皮質」(anterior cingulate cortex)，「幸災樂禍」會活化紋狀體(striatum)。這讓我們推測，嫉妒與幸災樂禍就是寫在我們的基因裡。當然，我們可以透過教育、教養以及各種心裡調適，讓自己表現得像是個文明人。但是，在學校、企業、組織裡，只要牽涉到人際關係（包括感情問題），我們就無法逃避嫉妒本能帶來的各種衝擊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