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畫▕ 《守娘》上 - 女性價值繫綁於肚皮的群像史貌，無法守得的雲開見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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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雷警示，雖無細部劇情或結局雷，為了討論相關議題仍有所取捨，介意請斟酌閱讀
女為陰，男為陽。女多災，男多祥。
你是否曾想過，為何鄉間流傳的鬼怪軼事大多都是以女性為形象來刻畫？
本書綜合臺灣本土傳聞軼事，舊稱府城的臺南三大奇案，陳守娘、林投姐與呂祖廟，再搭配主角潔娘這位清朝女子的視角，讓讀者穿梭百年回到那個保守且殘酷的時代，一探女性被文化洪流所埋藏的誨暗搖曳史。
華人文化中，具有重男輕女的習慣與歷史，早已眾人皆知，但我們真的了解，女性在歷史中所承擔的不公平與迫害，有多麼的重嗎？由小峱峱老師創作的漫畫《守娘》，不僅單純想要傳遞鬼怪故事，更不只是要老歌長談，而是邀請讀者運用當代的視野重新省思，文化發展中盤根錯節的惡與黑，藉此達到轉型正義中，記憶的捨起，拼湊出歷史的原貌，進而才有機會從和解中孕育出進步的未來。
回到漫畫書名本身，守娘的故事指的是？
遽聞守娘原本是一名守貞的寡婦，地方官爺覬覦她的美色，便攏絡婆婆與小姑，希望能夠迎娶守娘來日夜歡騰，但守娘抵死不從，爾後竟被婆婆與小姑虐待下體致死（另一說法是遭到官爺虐待致死）。隨後，鄉人路見不平，上告縣衙，卻被官人同夥吃案，雖然幾經抗議，終於改判婆婆與小姑死罪，原本的官爺卻仍舊無事。守娘，埋葬之後，鄉人時常祭拜，眾人也流傳守娘相當靈驗，祭拜人潮蜂擁而至，官府卻以迷信為由，將守娘改葬他處。
然而，故事並沒有在此就停住，守娘死後，心想人間不為自己抱屈，那神明總行吧！殊不知，神明也想要吃案！？冤屈日漸增溢後，守娘化身成厲鬼，大鬧官府，甚至追到中國要向原本的官員報仇。爾後，眾神明看事情越發越嚴重，陸續派遣土地神、廣澤尊王等神去阻止，卻無功而返。最終，由觀音佛祖出面談判才得以圓滿落幕。日後，因應守娘的要求，守娘被官府供奉於臺南孔廟中的節孝祠。目前其牌位也仍然在臺南孔廟，有興趣者可以一探究竟。
以上故事背景參考台灣五大奇案／台灣最強女鬼傳說《陳守娘》；維基百科
然而，漫畫雖然以守娘為名，卻不是以守娘為主角，而是用另外一個原創角色，富家女子潔娘來引路，潔娘能夠讀書寫字，不愁吃穿，且有一個寵愛她的哥哥，允許她在大街小巷中穿來覆去。
不過，清朝當代的女子，就不是每一個都像潔娘一般幸運，當時的女性，假若出身貧乏或低下，通常不外乎下述四種發展。
- 第一種，順利出嫁，在家相夫教子；
- 第二種，賣做查某嫻（奴婢、丫鬟）；
- 第三種，賣做童養媳；
- 第四種，出生就被溺死。
因此，假若是窮苦人家，供養不起生產價值低的女娃，就會早早溺死或賣出，也藉此迴避無法負擔的沉重嫁妝。當然，這也促使百姓千方百計地想要生出男孩，進而迷信各種偏方或習俗，比如使用宮廟求來的符水，轉換胎兒性別，又或是夜靜繞井三週，口念：「女為陰，男為陽。女多災，男多祥。」後封井三日，達到胎兒性轉效果。當然也有進補類的偏方，像是使用豬肚糯米熬煮四神飲，搭配茶壺擺放等儀式，達到更換產婦肚皮的效果，以此獲取生產男嬰的機會，或是說翻身的機會。
或許，上述習俗就現代人看來很守舊且不合理，甚至覺得愚蠢，但這些習俗在過往卻是廣為流傳的真理，而這些真理之所以能夠存在且被大眾信服，不是因為特別有效，僅是因為大眾需要希望，以迎合那陳腐的文化偏好。
整體而言，當時的女性，不只是地位低下，更被社會視為物品來買賣，懷孕就像一種投資，強調的是報酬率，並非愛的結晶，結婚更可視男性合理獲取生產工具的管道。如歐美影集《使女的故事》所虛構出的未來烏托邦一樣，女性的價值，全部寄託在自己的肚皮上。然而，華人社會中的女性，不只要能生，還只能生男的，生女孩就是賠錢，甚至代表一種命煞，一種災難。為此，女性不只被工具化，還被標籤成一種沒有太多價值的垃圾，所謂功能或地位，全都是社會因應女性太可憐而施捨的。
然而，最令人感到驚悚的不是漫畫在情節上的安排，而是前述劇情實際存在，在百年前還天天發生，並非《使女的故事》中的遙遠幻想，而是近在咫尺的過去。以此來說，華人社會的發展與茁壯，到底背負了多少被溺死的女嬰，我們甚至無從得知，但筆者猜想可能早就不僅只是一座小山。
所以，父權主義下的女性根本不輕鬆，我們以為不用工作，只要打理家務，沒有責任也沒有壓力。然而，在過往，很多時候性別一錯，就沒有了出生以及活下去的權利，雖然社會不需要更多的分裂，但我們若要團結，如本文最前頭所述，省思後的再和解，實為必經過程。
女人，做為被眷養的工具，一生的命緊繫在肚皮
守貞，守從，守禮，卻沒守得雲開見明月
華人社會自古強調婦女要三從四德，三從意指「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四德則是「婦德、婦言、婦工、婦容」。以此來說，《守娘》也不只是聚焦在懷孕這件事上來闡述清代婦女的處境，更在日常生活中安排了細緻的背景脈絡，不斷地告訴讀者，舊時的婦女不只是生產工具，還要是好用且聽話的工具。
說到順從，漫畫也提到所謂纏足文化，並以好美兩字來總結，卻也點出纏足就像是一種考驗，藉此讓父權能篩選出不合適的叛亂犯子，意即醜陋且不聽話的工具，大腳姑娘們。故此，纏足不只是為了美觀，更是從小就開始的馴化手段，藉由扳彎腳板成弓這動作，洗腦幼小且單純的女孩，一輩子聽從男人的話。
其中一幕，惡人使用家務事為由，藉此把自己迫害女主角潔娘的事蹟，加上一道無敵金鐘罩，周遭的他人也不疑有他，不僅沒有伸出援手，反倒過來附和惡人的言詞，紛紛數落潔娘，這一幕更讓筆者聯想到近期的國片《無聲》，女性在過往就是一群無法為自己發聲的群體，聲不由己地活著，只能順服男性的統治。
因此，不是潔娘不反抗，而是潔娘的反抗可能會反過來鞏固她的困境，畢竟，社會對於女性的不友善與輕視，早就把潔娘的發聲轉換成有害的噪音，即使當下有其他女性想要伸手援助，也會擔心自己落得一樣的下場，人人自危下，不是默不吭聲，就是一同加入丟石子的行列來保護自己。
甚至，作者小峱峱也運用此設定帶出清朝時代的人口販賣議題，表述即使是犯罪，只要蓋上家務事這塊遮羞布，就不會有人想要介入，畢竟，法不入家。再者，受害者都是女性，男性教訓女性本就天經地義，其他人也沒有理由從旁出手介入。
就此而言，社會道德竟然變成惡人作祟的擋箭牌，多麼諷刺。再者，禮儀規範竟然比一個人的性命與自由還來得重要，這部分也絕對是身處現代的我們難以想像，畢竟，自由早就像空氣一樣，跟我們緊緊相依，習以為常下，我們都以為這是自然且不變的道理，卻不見得有想過，這份自由得來不易，是過往人們在氧氣稀薄的狀況下，往如窒息般，不斷掙扎過活才得到的珍寶。
除此之外，不管是《守娘》或是《無聲》好似都在提醒我們，道德規範所帶來的限制與傷害，當然，道德之所以存在，必然有良善的意圖，可若這良善的外皮，變成惡人控制的手段，我們要如何自保呢？又或是說，當我們以群體的方式去道德指控時，是不是也可以先跳出來想一下，那些大義，會不會在不知不覺中也成了一種惡意。
惡，某種程度，就是批著善意的謊言，讓人陷落卻不自知
被人禁錮的聲，由鬼來發出
《守娘》雖然花了許多篇幅去闡述清代女性的困境，但本質上它還是一部靈異之作，因此，隨著故事推展，越來越多的靈異事件開始浮現。不過，小峱峱老師依然巧妙地結合當時的時代背景，比如女性若要報官提案以表冤屈，還需要有一個男性代理人才行，如前所述，那是一個女性群體被禁聲的年代，不被諒解之外，更不被聽見。
那麼，時代中堆積如山的冤屈該如何化解？本作丟出一個假想，相符本文最一開始所提出的反問，針對【為何鬼怪軼事大多都是以女性為形象來刻畫？】來進行解答。
簡而言之，厲鬼之所以都是女性形象，其因在於生前作為女人時，壓迫的父權牢籠禁錮了她們的聲音，唯有透過死後持續作怪才能被重視。故此，死去化成厲鬼大鬧變成時代女性合情合理的選項，為此，那些滿腹的黑，才有機會宣洩。由此可知，女性之所以被視為厲鬼的主要形象，不是因為肚量較小，所以容易含冤而死，追根究柢，就在於女性相較於男性，累積更多的冤與不公，卻又無處可說，進而需要一個超脫社會法治的舞台來發聲。甚至，某種程度，厲鬼可以看做成過往女權意識上的英雄人物。
這樣的設定也不只是出現在華人社會中，《新世紀福爾摩斯 地獄新娘》篇也帶出相似的假說，闡述所謂鬼怪就是經由當時的英國女權人士來一手策畫，藉此獲得反抗的武器。
不過，厲鬼所代表的也不只是一個女人的惡，更承載了整體社會結構的惡，其所象徵的就是女性被長期壓迫的血與淚。故此，那一身又一身腥紅的襲衣，之所以如此令人害怕與恐懼，其因來於它逼迫我們面對自身歷史文化中所承襲的罪與惡。
即使如此，本作依然沒有想要使用靈異媒介來嚇唬讀者，畢竟，亙古不變，靈動騷亂的情節都是因為人心的躁動而起，所以，不管如何，都還是必須回到人間來解套。為此，作者才會安排潔娘做為使者，藉此讓讀者理解，結構性問題，不可能只靠一個法力高強的拯救者「守娘」就完全根除，需要的是群眾的動員與改革，才能化解寄生於厲鬼的冤屈，因而到達小峱峱老師所說的開闊自由之處。畢竟，一人的救贖，無法抵銷蜂擁不絕的屈與冤。
一人的救贖，無法抵銷蜂擁源起的屈與冤
結語
小峱峱老師使用細膩的筆觸，貼近文化發展的情節，加上斑駁且曲折的線，雖然就老師所述，這樣的呈現方式是一種意外的選擇，但揉合之下還是深觸人心，我想這意外或許也是冥冥之中的注定，推動老師拿起畫筆，以意為墨，捻出一幅又一幅令人感到憐惜的疇昔悲歌。如果對於本土議題與歷史具有興趣或好奇，本書將會是很好上手的一塊敲門磚，幫助我們解構歷史文化中所埋藏的哀戚與原貌。
《守娘》是集結《CCC創作集》連載所成冊出版的漫畫單行本，由蓋亞文化負責發行，預計分為上下兩冊，目前市面僅販賣紙本上冊，各大書城則有相關電子書。自己是去誠品買紙本，但不知道是不是發行庫存較少，所以要請店員從倉庫中拿取，然而也只剩兩本，所以喜歡紙媒觸感的朋友可能要趕快入手喔！
小峱峱老師，以《守娘 上》獲選今年第11屆金漫獎，最佳新人獎。
本文圖片為CCC創作集、蓋亞文化的公開試閱內容
若欲了解完整內容，請支持正版閱讀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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