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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中的疾病敘事1:《謝謝你》—— 朝聖之路上慷慨應允的時間

2021/03/04閱讀時間約 6 分鐘

黑暗如烏雲快速聚集的那一天

其實只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清晨,陽光依舊誠懇的來到窗台,你看著外頭漸次甦醒的城市,深深明白所有的一切即將徹底轉變,然而你卻焦急地發現其他人都還在夢境中。你腦中一遍遍回盪著史琪特 · 戴維絲(Skeeter Davis)唱的歌 “Don’t they know it’s the end of the world?”。
重度憂鬱的美國加州男子羅柏,因為喪子之痛需要時間平復,因此丟失工作、失去住所,也出現婚姻危機。極度厭世、孤獨又絕望的他,為了離開生活的那一些,羅柏來到西部,晚上就地升起野火,席地而睡,過著流浪漢般的生活,一心想完成他唯一未了的心願。
於是來到了峽谷地國家公園(Canyonlands National Park),古印地安人的壁畫留下他們曾經生活過的痕跡,這裡是地球上的異域,也是盡頭。荒野般的地景書寫著時間,岩層的紋理流動著一條凝固的時間之河。
有「上帝的指紋」之稱的波浪谷(The Wave),位於美國亞利桑那州北部的帕利亞峽谷,因其砂岩上的紋路像波浪一般。瑪莉詠與羅柏因為都想進入波浪谷,因而相識結伴同行,兩個各自擁有傷痛的人,開啟了這趟公路之旅。

故事中被留下來的那個人

患有強迫症住在巴黎的中年女子瑪莉詠,樂觀天真,對世界充滿好奇與質問。她習慣家裡的每個地方都貼上便立貼來提醒代辦事項,喜歡餵養陽台的鴿子,過斑馬線一定只踏踩白線,衣服必然要摺疊整齊,對過滿的水會有莫名的恐懼。而在她唯一的親人母親吉賽兒過世後,她決定隻身前往美國西部的猶他州壯遊,說著不甚標準的英語,沒有手機與相機,獨自一人開車自助旅行。
問題是你是那被留下來的人,是浩劫過後的倖存者。還來不及去思索活著是什麼感覺,就因著持續發炎的傷不斷地在執念中旅行跋涉,如同車窗外不停後退的風景,獨自反芻這故事所有的一切。
「陽光燦爛的每一天,每每結束在深不見底的闇黑裡。」
暗夜行路,你抵達了人生的曠野,生命的幽谷。你想要自我消弭,任由心中狂亂的黑暗籠罩。在這個強調成功的資本主義的文化氛圍下,憂鬱症的隱晦與邊緣化、難以言說與被接受。彷彿這個世界不允許這樣的時間,什麼都要成為最強大,就代表沒有空間容納任何軟弱。
於是,你不斷藉由升起篝火,那些黑夜中飄散紛飛的焰火像極了徐徐而來的螢火,一次次驅趕你舉目四見在夜晚甦醒滑行過大地的那些毒蛇。
沉重的回憶讓你走不遠,失重的時間。其實你需要的真的只是一點時間,來面對突然被社會貼上無用標籤的自己。你拿起纏繞的電話線,猶豫地想透過聲音返回過往的溫熱,下一刻你又憤怒地想用電話線勒死自己,思緒很混亂。
雖然瑪莉詠教你用歌唱嚇走盤據在路旁沉睡中的蛇,但一直要到那天,你們一同在帳篷中欣賞晨曦馬群漫步時湧起的溫暖,屬於你內心黑夜的蛇虺才真的漸漸離去。
「今天一定會是很好的一天,跟昨天不一樣。」只要我們願意相信。

總會找到理解你的同路人

瑪莉詠是羅柏的對立面,國籍與語言的差異,是互相的鏡子,鑑照出另一個自己,是別人眼中的怪胎,也是彼此眼中僅剩的同類。叨叨絮絮又無厘頭的瑪莉詠,沉默憤怒又憂鬱的羅柏。生命可以不斷嘗試而得以重新開始,而絕望和無以名狀的孤獨,卻總是在猝不及防的瞬間擊倒你。
羅柏的陪伴讓瑪莉詠克服獨自一人旅行的恐懼,她深知不能輕易哭泣,否則眼眶滿溢的眼淚,就會填補眼前天地間的空隙,像是裝滿水的瓶罐,讓強迫症抓狂發作,也許這是她樂觀到無可救藥的原因。瑪莉詠擅長縫紉,她處理自己的衣物,也協助補綴羅柏的長褲,需要安靜時,她也會調皮地假裝一針一線將自己的嘴縫起。
瑪莉詠在懸崖握住向下眺望羅柏的手,那一刻時間溫柔靜止,像是垂降的一縷蛛絲,照見他對光亮的盼望。
「不止我一人有問題,你也有,你沒有想像力,看不到未來;我看事物總看一半,這沒什麼,因為我總看到事物好的一面。」瑪莉詠鼓勵羅柏跟自覺無用的自己和解,在某種意涵上,瑪莉詠也縫補了羅柏,縫合他那過去與現在的斷裂未癒的傷口。

慷慨應允的時間使人生有用

在路上發生的,終究也要在路上結束。雖然最後沒能抵達波浪谷,但是追尋的過程,把你還給了自己。
如同德國電影《我出去一下(Ich bin dann mal weg)》,徒步前往聖雅各(Santiago de Compostela)的朝聖之路並不會讓生活中的難題瞬間消失,這條路只是對每個人提出了一個問題:「你是誰?」,透過這段暫時停止的時間與自己重新相處,再次梳理人生。生命中每次的追尋都是一次朝聖之旅,行過朝聖之路,如同瑪莉詠說的,「還不都一樣,卻也不一樣」。
「我們真的那麼無用嗎?」是電影中不時傳來的叩問,是種在故事中待萌芽的種子。社會標籤成為我們審視個人價值的參照,也固著了社會對失敗的定義,突如其來讓你無法喘息。而你終於明白陪伴產生的意義,如同電影英文名稱 Links of Life 所云,生命並不孤獨,也總是絕處逢生,因為連結可以來自外在的陪伴支持,更是指涉與自我內在的對話與和解。
在瑪莉詠第一次到美國的時候,看到的是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的一段話,關於時間、是專屬於大自然擁有的、慷慨應允的時間(in a liberal allowance of time)。
自然療癒的力量來自於,以一種巨大的尺度與詩意讓人產生幾近愉悅的恍惚,而讓你重新思考時間與意識到自己確實的存在,去除身上的標籤回到內在的自我,這朝聖之路上慷慨應允的時間,准許你靜靜等待沙漏另一端的沙粒通過狹窄的管道,這才你讓你再度回到生活之中。
「於是你明白,活著就是意義,為了某人陪伴在他身旁,就是所謂的有用。」
羅柏在他們分別的那一天,用各種顏色的便利貼寫上法文的謝謝你(Merci)貼在瑪莉詠的帳蓬內,故事結束,那未完待續的真實人生才正要開始。
責任編輯:黃璿聿  核稿編輯 : 鄒宇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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