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 迭 香 酒 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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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懷疑事件最初,那個從大樓建築毛細孔汨汨滲進空氣裡的尖銳氣笛聲,根本沒人理會,或者,沒人察覺。

尋常生活類似這種細微的窸窣聲響,多如灰塵,密如針扎,除非對妳纏身附體,否則,很難介意。

那斷續出現的氣笛聲究竟存在多久了,連二十四小時駐守的制服警衛都搞不清楚,何況是整個社區大樓早出晚歸如夜宿客的眾生……這些渾沌度日卻自以為活得堂皇華麗的傢伙,當然也包括我自己在內。

職場廝殺一日早就聲嘶力竭,一旦日落入夜,神經系統頃刻遲鈍,能睡個好覺就算奇蹟了,誰還有心情打理那些穿越鋼筋混凝土而來的異類聲響呢?

而我,會不會是恰好被氣笛聲挑選上的……所謂噪音不耐症的神經過敏患者呢?

那陣子剛好遇到公司強迫年休,突然空出來的假期根本來不及安排出遊,只能留在屋內蟄伏,哪裡也不想去。日夜在床鋪與沙發匍匐翻滾,電視選台器與音響選台器是輪流按押的生命計時器,昏迷之間,誤以為自己是一尾提早冬眠的莽蛇。

事後回想,倘若不是糜爛如此,就不可能多事牽連。

假期第一天,恍惚醒來,瞧見牆上掛鐘指著九點過一刻,剎那間,心跳加劇,倉皇驚恐,以為自己錯過上班打卡,立刻嚇出一身冷汗,整個人如急速揪緊的彈簧,隨即翻身坐起來。盯著亮晃晃的天花板,稍稍回神,也才搞清楚這天根本無須搏命趕著出門,才又安心鑽進棉被,鬆弛躺平,打算再睡一下。也就在那四肢渙散的數秒間,聽見一連串氣笛聲,尖銳,持續,毫不妥協。

那聲音也不全然陌生,音頻節奏都似曾相識,和自己家裡的鮮紅色水壺一樣,一旦在瓦斯爐火助興之下沸騰起來,也是這種音調。氣笛響了之後,「掀蓋→開抽油煙機→計時五分鐘→熄火」,據說這標準操作流程可以去除自來水殘存的氯氣,雖然有點懷疑,因為官方說法向來都模稜兩可,之所以聽從,純粹是求心安。之後偶爾也疏忽,氣笛一響就順手熄掉瓦斯,喝水老是掛心腸肚腐爛成肉糜,索性網路下單購買整桶礦泉水堆疊在牆邊,那只鮮紅色水壺就塞進流理台下方櫥櫃裡,少說,也有三個月了吧!

公寓大樓管線本來就很詭異,像入侵私領域的神經纖維,各住戶的聲音氣味,沿著排氣孔與出水口,四處腐蝕蔓延。誰家蛤蜊炒大蒜,誰家煮麻油雞酒,一清二楚。

再翻身,尖銳的氣笛聲持續著,像惡作劇的黑頭蒼蠅在耳垂末稍來回嘮叨。唉,到底是哪戶人家燒開水啊?這麼怕死,早超過五分鐘了,氯氣全死光了,應該關爐火了吧!

究竟過了多久了?二十分鐘,或三十分鐘,也許更長。總之,從我起床,刷牙,洗臉,換衣,啃完一整顆蘋果,等待單柄鍋裡的水沸騰,取出白煮蛋,一直到剝完蛋殼,沾著鹽巴下肚,那氣笛聲都還持續著。

隱忍不住,於是光著腳丫,攀在後陽台欄杆往下俯瞰,除了外露的瓦斯管線和綠色透明遮陽板之外,無任何異狀。

之後那氣笛聲就如同背後靈一樣,在七天連休卻又陰雨綿綿擰得出水來的日子裡,與我瀕臨忍耐極限的自怨自艾互相唱和。

以前也曾經在浴室泡澡時,緩緩從磁磚縫隙飄來女子啜泣聲,那啜泣聲好似一組求救的摩斯密碼,聽起來特別淒涼。於是趴在磁磚牆面與腳底地磚努力傾聽,才發現聲音來自馬桶旁邊,那個如蜂窩狀的排水孔。哭聲夾雜啜泣呢喃咒罵與搥打物體的撞擊聲,經過管線壓縮旋扭,好似異域小人躲在磁磚毛細孔夾層嚎啕大哭。當時也不覺恐怖,想必是樓下租屋的長髮小姐心情不好。那長髮小姐也不全然陌生,在電梯裡遇過幾次,雖然沒交談,總也是點頭微笑,稍稍記得她的五官長相,看起來不是薄命想不開的人。何況自己工作不順遂的時候,也曾經埋在浴缸熱水裡放聲大哭,哭完之後擦把臉擤完鼻涕喝杯冰開水,照樣看電視做瑜珈睡覺去,沒什麼了不起。

直到一個小時過去,救護車呼嘯載走一具割腕自殺未遂的活體,才驚覺浴室排水孔傳來的啜泣,差點成為那長髮女子此生最末的求救訊號。而我,居然樂觀看待,全然不知有些啜泣只能悲劇收場,未必快樂結尾。

自從那次詭譎的經驗之後,我對管線間傳來的氣味與聲音變得敏銳而神經質,不管是瓦斯異味、燒炭焦味、還是短暫尖叫、持續呻吟,都讓我揪心擔憂。有時候逐層搜尋,有時候佇立陽台,甚至寄望即時到達的救護車,可以給一些答案與救贖。

但這七天縈繞不散的氣笛聲,顯然不同。任何一戶人家,都有可能因為飲水安全顧慮而放任瓦斯爐上的熱水壺持續沸騰,這有什麼好擔心的呢?除非,熱水壺燒乾了,燒焦了,冒煙了,起火了,然後,必須逃命了。

收假上班當天早晨,推開大門低頭穿鞋的時候,尖銳的熱水壺氣笛聲又響起,恰好住在隔壁的唐律師也準備出門。

跟唐律師比鄰而居,有一年七個月了,雖然共用同一個房東,還共用同一面隔間牆,嚴格定義起來,並不算熟。有一次意外停電曾經跟他借過兩支蠟燭,除此之外,還經常從門上的監視電眼觀察他進出的軌跡,看著他偶爾帶女人回來,偶爾跟男人出門。猥瑣的偷窺舉動雖然帶點罪惡感,但想想自己進出門的時候,說不定他也貼著電眼監視我,算扯平吧!罪惡感於是削減幾分,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什麼不妥。

我們在L型直角的門檻兩邊互相對望,不約而同向對方探詢,有沒有聽到氣笛聲響?

「好幾天了,我一直以為是妳在燒開水!」

原來唐律師也察覺尖銳的氣笛聲,他總認為是我在燒開水,就像我曾經不止一次懷疑是他放任熱水壺不斷尖叫嘶吼不予理會。原來,我們各懷鬼胎。

「哦,不是我啦,我喝礦泉水……!」

那天早晨,與唐律師交談之後,我對熱水壺沸騰的氣笛聲逐漸麻木怠惰,就當是大樓某戶人家真的怕死,非得殺光水中氯氣不可,除非哪天當真爆炸再來後悔吧,否則杞人憂天還挺傷神的。

感恩節前後,氣溫驟降,所謂驟降,只是氣象預報員誇張的辭令,七度溫差對於高溫早就失卻耐性的島嶼住民來說,攝氏20℃根本不算噩耗。

當晚,飄點小雨,返家途中突然渴望來一客羊小排,可惜住宅區巷弄底除了香雞排小攤之外,就只能選擇廿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站在街心懊惱了一會兒,也只好拎著三角御飯糰上樓。就在電梯門敞開瞬間,聞到一股奇特味道。

那味道委婉入侵嗅覺神經,和緩,卻帶著剽悍的企圖心。我幾乎陷在香味泥淖中,攪拌舌尖末稍的吃食慾望,嗯,匹配極了。

應該是某種歐洲烹調香料,起碼添加了幾cc橄欖油,平底鍋,小火慢煎,倘若是羊小排就更稱心了。

站在十樓走道上,一邊用力尋覓氣味源頭,一邊努力聆聽各住戶門內動靜。這樓層,除了我跟唐律師之外,其他三戶分別住著經常上大夜班的護士;經常出國的空姐;還有一位根本沒碰過面的、據說長得很帥的期貨操作員。

莫非,護士今晚輪休,帶了外科醫生男友回來過夜?

或者,空姐剛從巴黎回來,找了機長開紅酒,準備大啖羊排大餐?

也許,神秘的期貨操作員幫女客戶賺進大把銀子,此刻,兩人打算共進晚餐,然後把對方也吞進肚子裡?

呵,這些推斷都太齷齪了。我站在走道上,為自己邪惡的臆測感覺羞愧。

可惜勉強自省並未得到上天寬恕,果然在開鎖瞬間,被門把突出錐尖刮傷右手掌虎口,草率沖水洗去血漬之後,蹲在門邊矮櫃前方,伸手摸索抽屜裡的OK繃,就在那屏息靜默間,之前低迴盤旋的香味,此刻卻如濃霧般撲過來。我抬頭檢視牆面,這附近應該沒有管線出口,除了跟曾律師住處相隔的一面牆之外,沒別的水泥毛細孔得以傳遞氣味。

於是,跑到後陽台往左張望,曾律師屋內漆黑一片,應該還沒回家。可是那香味在兩戶交接的水泥磚牆處的濃度特別驚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再俯瞰整棟社區大樓,後中庭天井稀疏錯落亮燈不超過三戶,到底誰家烹煮晚餐的氣味這般誘人,這氣味,究竟是廣霍香?楓子香?還是迷迭香呢?

從抽屜搜出前陣子幫客戶做香精油DM的樣品罐,逐一點選,很好,果真有迷迭香。掀蓋一嗅,這味道,跟那戶人家烹煮的氣味,一模一樣,原來,迷迭香搭配羊小排,這般入味。

那天深夜,約莫凌晨三點多,被一陣玻璃杯撞擊聲驚醒。迷迭香的氣味還在,之中還飄浮著嗆鼻的菸草味,隱約還聽到男女喧嘩笑鬧夾雜低音薩克斯風樂音,想必是杯觥交錯酒精四漫的鵝黃色燈火場景。

原來,迷迭香聚會還沒散去。

我披著毯子在屋內繞圈子,睡眠瞬間截成兩半,多少有點憤怒。可是那香味的確誘人,急著尋覓答案的企圖也很強烈,前後陽台前後中庭仔細巡一遍,怪的是,整個社區大樓漆黑一片,那迷迭香氣味與喧鬧樂音,難道只活在我一個人的感官裡?

於是將耳朵貼著那面牆,那面與曾律師相隔各自人生的牆,水泥毛細孔好像真的滲出玄機來,不管是分貝、香味,還是情境氛圍。

雖然窸窣如蟲齧,可是集中注意力,還是聽得到低音薩克斯風與沙啞女聲吟唱的旋律,間或穿插稀疏掌聲,約莫五人以下的小聚會,餐桌上肯定有酒、有煙燻起司、有魚子醬、還有迷迭香羊小排。

突然一陣扭轉門把的聲音,那聲音緊貼著我的耳垂,扭轉的振動力道逼近,好似被人伸手掐住耳朵一般,瞬間,嚇出汗來。

稍稍回神,從門上電眼望出去,唐律師穿著淺藍直條紋睡衣,身子從半開的門縫裡鑽出來,雖然睡眼惺忪,但身體卻透露出警戒與不安。

唐律師突然轉身過來,漸漸趨近,我們只隔著一道門的厚度,透過電眼凹凸效果,他的鼻子變得誇大又滑稽,距離實在太近了,大鼻子幾乎貼著我的臉頰,隱約還可以感受到兩個鼻孔呼出的熱氣。耐不住體溫貼近的搔癢錯覺,我居然笑了出來,整扇門因此跟著輕微顫動。門外的唐律師顯然察覺,先是錯愕,接著便輕輕敲門,從聲音力道判斷,應該只是食指關節輕扣,如此舉動隨即讓我陷入兩難,開門應答,等於承認方才的偷窺行徑,不開門應答,卻有可能錯過窺視迷迭香聚餐的唯一機會。

好奇心足以殺死一隻貓。雖然我討厭貓,但此刻,確實無法扼抑好奇心的召喚。

扭轉門把,小心翼翼,生怕嚇壞門外的唐律師。午夜三點多,兩個比鄰而居的單身男女,倉皇起身探詢詭譎的迷迭香氣味與暗夜喧嘩,倘非身歷其境,誰會相信這類荒唐藉口?

「妳也聽到了吧?」

唐律師畢竟純粹些,鑽研法律條文的行家果然冷靜。

「是啊,聽到了。還有香味,應該是迷迭香!」

就在我們短暫對話的同時,由遠而近傳來一陣短靴鞋跟踩踏地磚的聲音。走道明明在左側,腳步聲卻在右側,如鋼琴鍵盤音階一路從輕高音往重低音滑行。

我跟唐律師面面相覷,五官瞳孔都結霜了,說不出話來。

接著是開門聲,伴隨喇叭鎖轉動的節奏,出現一個女人沙啞的聲音。鼻音濃濁,顯然喝了很多酒,風情萬種帶著曖昧語調又似呻吟,妖媚交代一句,「記得下次再來喔!」

砰一聲,關門,腳步聲遠離。這回從鋼琴鍵盤低音往高音,踉蹌而不規則。

右側明明砌著一道隔間牆,牆的那面是唐律師家,牆的這面是我家,方才一連串腳步聲和那句女人臨去秋波的悶騷叮嚀,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們不約而同檢視狹小走道約莫一個手臂寬度的空間,這角落應該沒有貫穿大樓的管線,幾秒之前的聲響與縈繞不散的迷迭香味,究竟從哪裡竄出來?

唐律師轉身從門邊取了一件墨綠色夾克披著,我身上則罩著毯子,兩個人決定推開樓梯間厚重鋁門,上去頂樓天台瞧一瞧。

雨已經停了,風卻很大。天台漆黑一片,好不容易摸索到牆角的電燈開關,打開之後,才發現是一盞小燈泡,大約只能照亮五分之一樓頂面積而已。

唐律師找到大樓警衛巡邏用的手電筒,沿著女兒牆邊緣的排水孔逐一傾聽,我則靠近排氣孔,試圖汲取迷迭香氣味。

毫無線索,頂樓除了風聲,除了夜半低溫,什麼也沒有。

那時睡意全消,精神好到不行,想要揪出真相的企圖,搞得心窩癢癢的。

當晚自然無法重新調整身心狀況再度入睡,迷迭香味逐漸淡去,如蟲齧般的男女喧嘩笑鬧聲似乎也停歇,我癱在沙發上,看完電影頻道播出的《西雅圖夜未眠》,百思不解這一夜折騰究竟是鄰人惡作劇還是心理作祟。

接下來幾天,只要我在屋內站在某個特別的角度方位,就隱約聽到稀疏對話聲,一開始還覺得毛骨悚然,久而久之,竟也麻木,假設那應當是大樓某一戶人家的尋常交談飄進管線間,切割成回音,再飄散入屋內,沒什麼好質疑的。

隔幾天,在中庭花園遇到三樓鄰居,是個神情如乩童靈媒的瘦弱黑眼圈女子,年齡約莫四十出頭五十未滿。以前常常看見她蹲在花圃拔草,不曉得靠什麼維生,經常染髮剪髮燙髮,想必物質生活不虞匱乏。索性也不打探她的身家背景,見面打招呼便是。

寒暄了幾句,漸漸辭窮,場子因此冷卻下來,不自覺就問她,這幾天有沒有發現冗長的熱水壺氣笛聲與縈繞不散的迷迭香味。

「有啊,我注意到啦……」她的眼睛瞪得斗大,配上兩輪黑眼圈,很像畫了煙燻濃妝的骷髏頭。

「就在妳家那個方向,我還跟警衛說,如果不是妳,就是唐律師。味道往上飄,我比較沒有感覺,但是那燒開水的氣笛聲,很清楚喔!不是妳嗎?那……應該是唐律師吧?」

我拚命搖頭,還把那天晚上跟唐律師跑到頂樓天台尋找答案卻鎩羽而歸的過程告訴她。只見她臉龐抽動如見鬼,繪聲繪影要我到屋後半山腰的土地公廟拜拜,或到行天宮找藍衣婆婆收驚改運。

原本站在一旁的警衛開始加入討論,說他還未到保全公司上班之前,做過一陣子土木工程,聽說少數對業主不滿的承包商,會把吃剩的便當餐盒骨頭殘渣丟進鋼骨空隙間,水泥一灌,磚頭一砌,外面塗上色澤亮麗的水性乳膠漆,誰也不知道牆內或樓板層,什麼東西正在腐朽潰爛。

警衛的瞳孔像兩顆亢奮的龍眼籽,好似他自己就參與這幢建築工事。倘若傳說不假,那深夜傳來的迷迭香味,會不會是建築工人糊在牆裡的剩飯剩菜呢?

原先在一旁拖地的清潔工阿叔,這時也湊過來,說他年輕時聽過更嚇人的,一群下包商不滿工頭積欠工資,將對方打昏,推入攪拌中的混凝土裡,嵌進隔間牆,神不知鬼不覺,找不到屍體,從此在大樓之內陰魂不散。

雖是正午豔陽時分,中庭卻颳起涼颼颼的陰風,不免毛骨悚然。

倘若不是緊接著一趟倉皇的海外出差,我可能會因為無法破解的熱水壺氣笛聲與迷迭香味而陷入撞邪臆測甚至精神耗弱,最後只能以就醫收尾的慘狀。

倉促打包行李,情緒根本來不及整理,十天之內從東京、大阪、神戶、仙台到青森,乾冷空氣導致鼻中帶血,回到台北的時候,陰濕天氣又讓我措手不及,長途飛行轉機起降著陸的節奏,搞得身心俱疲。

十天之內,我幾乎不曾掛念這幾坪住屋空間究竟過得好不好?盆栽飢渴嗎?水族箱內的孔雀魚,堅強否?

拖著行李,站在社區大門前,賣力翻攪手提皮包內袋,遍尋不著鑰匙。三分懊惱七分疲累,狼狽又尷尬。

已近深夜十一點,警衛幫忙開了社區大門,至於樓上的門,肯定是進不去了。這時間,鎖匠根本不營業,這一身等待拆解歇息的筋骨,到哪裡覓一張床啊?

還是上樓吧!至少把行李擱著,睡哪裡,再好好想一想。

電梯門打開,走道燈泡像泊岸靠港的漁火,微弱明滅喘息。

前進兩步,向左彎,看見鞋櫃上的綠色盆栽有點脫水卻不至於枯萎,盆栽底部水盤一角壓了幾封信件,應該是警衛放錯信箱繞了遠路才被好心的鄰居送回來的。光線太暗了,待會兒再仔細看吧!

行李箱提把一靠,整扇門晃了一下,叮噹幾聲,這才發現整串鑰匙好端端插在鑰匙孔,鑰匙圈一紅一綠鈴鐺兩顆,自然叮噹作響。

好險,這鑰匙留在台北整整十天哪裡也沒去,原先該被責備的脫序健忘,現在反而成了救命恩人。

以前也不是沒做過這種迷糊事,一夜昏睡全然不知他人皆可登堂入室,唐律師幫忙提醒過幾次,只按門鈴暗示也不照面贅言,久而久之竟成默契。這十天,莫非唐律師也出差了?或者,按了門鈴沒反應,索性不理了?

開門瞬間,稍稍擔心幾秒鐘,害怕屋內已被翻箱倒櫃洗劫一空,或者宵小找不到值錢貨色,為顧及手氣顏面乾脆噴漆拉屎洩恨,也不無可能。

還好屋內安靜而整潔,水族箱微弱燈光照映下,孔雀魚快樂悠游,看起來,還不至於太糟。

地板泛著濕氣,想必離開島嶼的日子裡,此地天空日夜哭泣掉淚,這時候唯有除濕機與主人的體溫才足以慰藉吧!

開燈,聽電話答錄,餵魚,澆花,卸妝,刷牙,洗臉,洗頭,泡澡……然後,我聞到迷迭香味,同時還聽到那一連串熟悉又尖銳的熱水壺氣笛聲。

也就在那微妙的瞬間,發現浴室內極細微的不尋常。

爽身粉的位置不對……

玫瑰按摩精油的蓋子沒有旋緊……

浴巾離開掛勾的位置,扭曲塞在置物橫桿上……

雖然細微,但遠遠脫離習慣常軌,因此讓人毛骨悚然。

爽身粉應該在浴鹽右側;玫瑰按摩精油必須旋緊;而浴巾,不可以離開掛勾。

即便狐疑,但還是想辦法說服自己,應該是倉促出門之前,脫離習慣常軌卻渾然不知的胡亂錯置,跟遺忘在門把上的鑰匙串,同樣道理吧!

坐在客廳沙發上,一邊擦乾頭髮,一邊啜飲熱茶,隨手拿起剛剛從鞋櫃上方取來的信件,一封是百貨公司週年慶廣告DM,一封是證券公司寄來的股東會報告書,另一封,顯然還是投擲錯誤,收件人寫著「艾 茉莉」。

「艾 茉莉」。真是奇特的名字,早些年看過果陀劇場《淡水小鎮》,女主角好像也叫這名字。

會不會就是故事中早逝的淡水女孩艾茉莉呢?住在這個社區嗎?幾樓呢?

瞧了住址,灑脫的黑色中性筆字體如急凍粒子撞擊瞳孔,冷不防從腳底竄起一股寒氣,怎麼回事?

「266-1號12樓」

266號12樓是我,268號12樓是唐律師,而這位叫做「艾 茉莉」的人,居然住在266-1號12樓?

怎麼可能,門牌根本沒有這個號碼配置,266-1號,到底在哪裡?

這時,熱水壺氣笛聲驟然歇止,隨之流瀉而來的,是低沈微弱的樂音,薩克斯風搭配鋼琴,爵士男聲,呵,好熟的旋律。

是小林桂。這張CD我記得,封面是小林桂一隻手撐著下巴、雙眼專注凝視正前方的黑白照片。此時播放的,應該是第二首,Fly Me To The Moon。

之所以如此熟記,實在是去年聖誕夜獨自在辦公室加班唯一伴隨過節的,就是小林桂如耳邊絮語的歌聲,反覆流轉,不下三十回。

我蹲在CD櫃前方,努力找尋小林桂的下落,應該在小野麗莎旁邊吧!咦,怎麼不見了?

有點洩氣。那情緒,很像冷不防被小林桂背叛了。

歌聲樂音持續,第三首,On The Street Where You Live。

拿起梳子打算梳理頭髮,室內燈光微弱折射,我看見髮梳齒痕間,錯落幾根金黃色髮絲。

努力回想,上一次染髮,是葡萄紫,再上一次,是深栗色,再怎麼殘留,都不可能出現金髮。而那幾根金黃髮絲,跟自己及肩的長度,也不相襯,短了半截。

筋骨極度疲憊,但精神尖銳如飢餓覓食的禿鷹,跟那天深夜被玻璃杯碎裂聲吵醒的狀態,極度類似。

不曉得是磁場使然還是意境相仿,我竟然又聽見男女喧嘩笑鬧杯觥交錯的聲音,空氣裡除了迷迭香味之外,還摻了高劑量的酒精濃度。

我盯著那面與唐律師相隔的牆,想起警衛和清掃阿叔的話,奶黃色乳膠漆毛細孔表層,儼然出現一道人形痕跡,維持水泥灌漿前的掙扎姿態,僵硬,扭曲,彷彿還倉皇呼救,不肯死。

這時,走道上響起細微啟動門把的聲音,一小群人簇擁著離去,散會道別的氣息濃郁,隔著門,都能想像。

不曉得何處竄升而來的膽識與企圖,我光著腳,顧不得一頭滴水的長髮濕漉漉,快速開門,循著剛剛那道聲紋軌跡,往狹隘的隔間牆趨近。一開始只嘗試用指尖的體溫熱度觸摸牆面,沒想到,隔間牆的水泥毛細孔如彈性飽滿的海綿果膠,指尖稍一碰觸,即出現一條拉鍊狀的縫隙,縫隙迅速開了口,像個嘴唇,先吞掉手掌,再吃掉胳臂,稍一扭身,整個人居然被海綿果膠牆面吸納進去。

站定之後,發覺自己身處狹長昏暗約莫四、五坪的空間裡,右側是酒吧櫃台,吧台前循序排列三把顏色各異的高腳椅,桌面錯落幾個餐盤,有爆米花殘渣和黑色醬汁殘漬,刀叉酒杯或躺平或歪斜,迷迭香味四溢,四處找尋,才發現香味並非來自爐火料理,而是圓形薰香燈。

櫃臺最深處角落裡,有一套銀藍色系迷你音響,喇叭音箱上面,歪斜十五度角,躺著小林桂低頭凝視的CD外殼。

一切都那麼另類,那麼異度,那麼荒唐。除了小林桂之外。

屋裡沒人,我拿起小林桂,CD塑膠外殼有三條放射狀裂痕,是一次不慎摔落導致的傷痕,沒錯,這個小林桂是我的,喔,不對,應該這麼說,這張小林桂CD,是我的。

「沒錯,是妳的!」

沙啞的女人嗓音在背後摸索上場。我用力回頭,髮絲殘存水滴跟著低落。我看見她,一個染金髮的女人。

頭髮微微貼著耳垂,髮尾稍稍向外翹,眉毛修得極細極挑逗,雙頰些許雀斑,鼻子似乎隆過,很誇張的,尖挺。

「跟妳借的,沒關係吧?」

她手裡提著熱水壺,鮮綠色,還在冒煙。跟我那只鮮紅色水壺,成為刺眼對比。

「喔,還有一件事也要跟妳交代清楚,那天有一個客人在酒吧狂吐,把我的衣服牛仔褲都弄髒了,恰好看到妳的鑰匙插在門上,就自作主張借用妳的浴室,可是我一進門就大聲喊了三次謝謝,還面對妳的床鞠躬,哈哈,這樣子夠意思了吧!」

這女人很瘦,一邊笑一邊晃動腰桿,身體幾乎可以折成兩半,看起來,真像一具罹患骨質疏鬆症的骷髏支架。

「對啦,妳的爽身粉味道還不錯,有麝香成分,可惜的是,比較適合男人用吧!玫瑰按摩精油不太純,味道很嗆,應該是人工香料,趁早丟掉吧!嗯,還有還有,那條浴巾不是我喜歡的花色,可以試試深紅或深藍,比較刺激,哈哈哈哈……」

這女人說話的樣子根本不討人喜歡,尤其那笑聲做作又乾癟。然而奇怪的是,我居然找不出適切的語彙反擊她。

「好啦好啦,我知道這樣說有點過份,可是沒辦法啊,我向來都不擅長掩飾喜惡,不像妳跟唐律師,動不動就躲在門內偷窺對方舉動,有膽子,幹嘛不開門說清楚……」

糟糕,連這種事情,她都一清二楚,這女人究竟是狐狸?還是鬼?

她擱下熱水壺,空出雙手,接著撩起上衣,將右手伸進褲頭,搔癢。

「那天,我在妳家浴室洗完澡之後,小心翼翼把門帶上,把鑰匙插回鑰匙孔,一低頭,發現自己的夾腳涼鞋居然被唐律師的大皮鞋踩在底下,心裡雖然不爽,也只能蹲下來把涼鞋抽出來,沒想到唐律師突然開門,手裡拿了一把黑金剛手電筒,準備要攻擊我的樣子,還大聲問,妳是誰?哼,我是誰,我到底是誰,我真的沒有辦法解釋。情急之下,只能瞄準隔間牆水泥毛細孔,猛力扭腰,逃回酒吧。哈哈哈哈,妳猜,唐律師怎麼了?他隔天就搬走了耶,哇靠,真是孬種……」

唐律師搬走了?那,豈不是剩下我一人孤軍迎擊這似鬼似人的傢伙?

突然覺得氣管之間有一團泡沫逐漸膨脹開來,飽滿至頸部喉嚨,很想咳嗽,卻使不上力,只好握緊拳頭往木質桌面敲擊。那女人顯然嚇一跳,身子往後退了幾步,討饒又討好地揮著雙手說,「怎麼,生氣啦?妳該不會也想搬走吧?糟了,你們都搬走了,我會很寂寞啊!這酒吧的客人本來就不多,嗯,別生氣啦,我叫艾茉莉,交個朋友嘛,我表演特技給妳看,瞧……」

女人捏住鼻子,往上15度角,拉扯成彎月狀;還把耳朵揪長,垂至地板;接著將眼珠子掏出來,像馬戲團小丑耍戲法一樣,在雙手之間拋擲;接著嘴巴一開,牙齒成了繽紛馬賽克,顆粒分明往外拋灑如點燃的仙女棒……

迷迭香氣味像毒氣瓦斯蔓延開來,我倉皇轉身,赤腳往外逃命。小林桂的CD外殼從手掌虎口滑落,跌落地磚表層,瞬間飛散成壓克力碎片。女人伸手想要抓住我的衣袖,我心裡默唸阿彌陀佛一路往前衝,再回神,已經站在走道上,與唐律師相鄰的隔間牆面,出現幾顆滲水污漬。

決定打包搬家只在一念之間,沒有想太多,也不敢想太多。

一個月之後,我在公館附近的地下道,遇見唐律師。他看起來面色蠟黃,起碼老了十歲。

他說,輾轉聽說房東把屋子賣掉了,接手的屋主將兩戶打通,重新隔間,重新裝潢。

「前幾天,大樓警衛通知我,要我抽空回去領一封掛號信。嗯,就是今天早上,我在上班前特別繞過去拿信,聽警衛說,工人敲牆的時候,在磚塊水泥當中發現一個保力龍餐盒,裡面有個稻草紮成的小人,小人周圍塞滿香包,聞不出什麼味道,我問警衛,該不會是迷迭香吧?警衛不置可否,不肯多說……」

我盯著唐律師下顎的鬍髭,說不出話來。

幾個學生裝扮的路人擦身而過,一邊打鬧一邊追趕,其中一顆金黃染髮的頭顱特別刺眼。

並沒有刻意道別,我跟唐律師對望一眼之後,各自轉身離開。才走了幾步,聽見唐律師在身後說了一串話,聲音在地下道密閉空間裡嗡嗡打滾,我在這頭努力拼湊,才勉強知道他的意思。他說,警衛那裡有一張紙條,據說自我搬家之後一直貼在門上,是個署名艾茉莉的人用鉛筆潦草留言的。

地下道回音很大,煙囪效應盤桓不散。唐律師說的,是「艾˙茉˙莉」嗎?那張紙條,是艾茉莉跟我示好的證據嗎?她究竟是酒吧主人?還是被詛咒的小草人?抑生或死,用哪一張臉,向我道別呢?

一個禮拜之後,我拿著之前那封寄給「艾茉莉」的信件,循著寄件者地址,找到青田街巷子裡的喫茶店。

喫茶店主人是個蓄長髮的瘦削男子,下巴很長,側臉狀似上弦月。他盯著我手上的信件,驚恐與不思議的表情湧現,嘴邊肌肉抽動,好半天,才開口問,真的有這個地址嗎?

喫茶店格局跟曾經存在牆內的迷迭香酒吧相仿,狹長,水壺沸騰,還隱約飄著香味,大吉嶺,或錫蘭紅茶。

我們隔著吧台兩端,給艾茉莉的信件仰躺在桌上。男子雙手交纏相扣,指尖陷入掌紋裡,下巴僵硬彷彿結凍,許多話,哽在喉間,很為難的模樣。

我實在沒辦法替這段沈默開口,畢竟,一點頭緒都沒有。縱使我曾經質疑自己是不是在精神耗弱之下,才陷入夢境與現實的迷離地帶,而艾茉莉也許不在牆內,只在我個人筋骨極疲憊、精神極亢奮的意識中存活,可是,唐律師畢竟也嗅到,也聽到,關於酒吧的人聲鼎沸,燒開水的氣笛聲,縈繞樓梯間的迷迭香味……種種存在現實與虛擬之間的聲光氣味,倘若不是證據,就是暗示。

除非,我跟唐律師同時撞邪,集體幻聽、幻覺,否則,怎麼解釋?

喫茶店主人終究還是開口敘述原委,低沈嗓音,彷彿來自異次元。

艾茉莉原先在喫茶店打工,下班之後,常到雙城街附近的小酒吧狂歡,認識一位營造廠小開,談了一段不像樣的戀情。不知道誰先甩了誰,總之互相撂下狠話,要讓對方不好過。

大約兩年前,艾茉莉染上怪病,四肢逐漸僵硬,只剩下嘴巴與眼珠子還能動,老是哭喊胸口悶,呼不過氣來,隨時要死。

沒人知道艾茉莉生病的原因,她在安養中心床上,日漸消瘦,眼骨凹陷,像一具上不了舞台的傀儡戲偶,只是孱弱要求,要回家,回一個住址陌生的家。

喫茶店主人答應寄一封信到艾茉莉掛念的住址,266-1號12樓,就在我跟唐律師之間,狹窄不到幾公分的隔間牆。

「艾茉莉總是說,隔壁有個喜歡聽小林桂CD的女人,門口有好幾雙漂亮的鞋,水泥隔間牆的毛細孔,會飄來麝香、薰衣草與玫瑰香氣……。」

「生病之前的艾茉莉其實住在三重一棟老公寓頂樓,鐵皮屋加蓋的出租套房,隔壁就是水塔,根本沒有鄰居。我知道無解的病因讓她陷入恍惚,之所以想要寄那封信,純粹是救贖,身為艾茉莉的朋友,我想要為她做點事情,即便這件事情,看起來很荒唐……」

男子說話的口吻,真像詩人,正在朗誦一首慘澹絕望的詩。

事情似乎越來越清楚,可是,答案卻越來越遙遠。

他不會知道艾茉莉曾經躲在一片水泥牆裡,擁有一間酒吧,如她喜愛的雙城街PUB那般。他當然也不會知道,艾茉莉其實被紮成小草人,刻上生辰八字,糊在水泥磚牆間。現實生活中的艾茉莉渾身僵硬,被詛咒的小草人卻在牆裡妖嬌嫵媚,天天燒開水,還點了迷迭香精油,取走我的小林桂CD,嚇走唐律師,然後呢?

然後,喫茶店主人說,五天前,艾茉莉從安養中心出走了,她披著薄毯,赤腳,推開門,走進街道,沒人察覺。

五天前?

這些日子,我跟唐律師相繼搬走,房東賣掉屋子,新屋主打掉隔間牆,小草人從水泥禁錮中釋放出來,甩開塞滿香包的保力龍餐盒,艾茉莉於焉舒緩四肢,披著薄毯,去哪裡呢?

撂下狠話的營造廠小開,做了這等雜碎勾當,無須將活人嵌進牆內,只要捏個小草人,把不像樣的愛情捏成前世今生業障,相愛當時怎沒想過如此心狠手辣?

告別喫茶店之前,我並沒有將艾茉莉成為小草人之後的另一段身世告訴長髮瘦削男子,但心頭其實揣揣不安,很想知道艾茉莉的去向,又有些懼怕,唯恐結局沒有自己想像的美好。

早春微雨的傍晚,我站在濕漉漉的騎樓底,撥電話給社區大樓警衛,跟他打探小草人的下落。

接電話的警衛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只說裝潢工人五天前就完工撤走了,可能將小草人混在拆除廢料中,八成進了垃圾車,去了焚化爐,或掩埋場。而艾茉莉貼在我門上的紙條,畫了一株沾滿露水的小草,像流淚的孩童,只簽了名字,沒有其他文字,不曉得什麼含意。

掛掉電話之後,突然覺得渾身痙攣,好似精氣神瞬間被淘空,成為一具漂流在街道人潮中的洩氣皮囊。

幾天過去,微雨天候未曾歇息,身體彷彿沾滿霉菌,思緒眼看就要生苔,心頭卻始終懸念著艾茉莉。只能搭捷運去木柵,站在終點站的高架月台上,仰望焚化爐的高聳煙囪。不曉得是水氣還是煙霧作祟,長頸鹿造型的煙囪,好像站在白靄靄的天幕中,變成一根神情呆滯的燭。而我正在出席一場孤單的告別式,向焚燒之後稀釋於空氣中的艾茉莉魂魄說再見。

我終究無法參透,艾茉莉如何在僵硬癱瘓的軀體與惡意下蠱的靈邪詛咒裡,跟她的身體與心靈靜默拔河?而焚燒後的小草人究竟是廢了詛咒?還是毀了艾茉莉?

我同樣無法理解,自己為何深信迷迭香酒吧確實存在,艾茉莉遊走安養院與隔間牆之間,說不定只是抽離時空,無關靈異,無所謂見鬼或撞邪,而或者,我自己就活在一面牆內,而艾茉莉的世界,才是牆外?

當恐懼不敵好奇,遐想擊潰邏輯的時候,關於生命的諸多證據,好像變得不重要了。

而我跟艾茉莉,不會再有牽連了,除非,自己也遭遇一場不像樣的愛情,被怨偶抽吸生辰八字魂魄,紮進小草人詛咒中,埋進水泥隔間牆,而艾茉莉,恰好住在隔壁,除此之外,我想不出任何相遇的可能了。


**2005年發表於皇冠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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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果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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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不想走上勵志人生的光明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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