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最後的夜晚》|今晚在清醒夢中圓寂

更新 發佈閱讀 10 分鐘

地球最後的夜晚 Long Day’s Journey Into Night

劇情片

導演:畢贛

年份:2018

產地/語言:中國/貴州話、中文


目錄

一、疊影

二、破鏡

三、入夢

四、圓寂


湯唯我愛你。


一、 疊影

在羅紘武眼中,萬綺雯妝花了的模樣與回憶裡的母親如出一轍,而照片就是將這兩個都消失在他人生中的神秘女人的疊影,時間越久,他越分不清自己愛的女人是哪一個,照片上的,還是眼前的,或者她們已經是同一個女人了。

raw-image

這造就了羅紘武戀母情結的體現,他搭訕萬綺雯的手法是老套的告訴她長得很像自己的母親,這代表羅紘武不是在愛上女人後才發現她長得像母親,而是先發現了女人長得像自己的母親,才被她吸引。我認為原因不難猜,因為母親在羅紘武的生命中始終是缺席的存在,她只留下了幾句影響了羅紘武一生的話,蘋果、蜂蜜與小鳳餐廳,然後就再也不見蹤影。一旦人在心智發展過程缺乏了母愛、父愛,很容易就會在未來以戀母、戀父的情結重新回到人生裡,因此在長相相似的催化之下,萬綺雯與母親的身影愈來愈重疊是必然的結果。

羅紘武追尋著陳慧嫻的蹤跡來到了旅館,旅館老闆告訴他,女人付不出房費,就一天說一個故事來換,像極了《一千零一夜》。此外,當羅紘武與凱珍從蕩麥上空緩緩飛過,豈不是另一部借鑒了夏卡爾《城市上空》的洛伊安德森《千日千夜》(比本片晚一年上映)。那種如夢似幻,卻又順著現實的脊索緩緩遊蕩的樣子,成為了一種絕對性的超現實,讓人背脊發涼。


二、 破鏡

現實像是父親眼中掛在牆上的,壞掉的鐘,唯一客觀真實的時間被剝奪而出,只剩下那些,難以分清真假的片段記憶,在構築著羅紘武僅存的人生。

我們總是透過鏡子在觀看著羅紘武經歷的這些,尋找萬綺雯的現在、回憶萬綺雯的過往,鏡中的世界代表著被流放於現實之外,虛構的世界,因此無論是羅紘武的現在還是過去,在他看來全不知虛實。萬綺雯是個說故事高手,也不知道她說的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隨著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只要眼裡還有她的存在,不管是什麼時候,眼中所見都再也辨別不出真偽。

raw-image

羅紘武能對著萬綺雯說:「你要相信我,就像相信那段咒語一樣。」但萬綺雯能對羅紘武這麼說嗎?又,羅紘武會相信她嗎?隨著萬綺雯的消失,故事陡然劃下句點,而羅紘武的生命彷彿也停止在這個剎那,隨著時針一起停止走動,他終其一生都得落在萬綺雯的身後,苦苦追尋。

羅紘武的這輩子完全是由破碎和遺憾建構而成的,消失的母親、死去的好友、過世的父親、未能出世的孩子與孩子不告而別的母親,羅紘武這輩子未曾圓滿過,成為了一次又一次被利用的存在,他幫白貓運槍,幫萬綺雯殺夫,那他得到了什麼?沒有,他一無所有,從始至終都一無所有,他從來沒有擁有過他所渴求的那些,親情、友情或者愛情,他就是一面碎裂的鏡子,無法重圓,我們只能從佈滿裂痕之中的某些部分,看見自己的映射。

遇見萬綺雯的那天是夏至,一年中白天最久的日子,從此之後,羅紘武的人生將一天一天,漸漸地被黑夜籠罩。

raw-image

三、 入夢

「電影與記憶最大的區別就是,電影肯定是假的,是由一個又一個的鏡頭組合而成的,而記憶分不出真假,隨時浮現在眼前。」羅紘武口中的這句後設,可以是《地球最後的夜晚》的所有依據。加諸各個與我們所知(老)歌手的人名巧合,製片方「蕩麥」被化為那座夢城,導演公然告訴觀眾這是一部後設電影。

在羅紘武走入電影院以前,記憶看來是如此破碎不堪,依附在萬綺雯之下的過往真真假假,不斷穿插交疊,但那些不堪又是羅紘武曾經歷過的現實,當其在羅紘武眼前呈非線性彌留,便成了難以拼湊的意識流。

以精神分析理論與電影的關聯來說,創作電影與觀看電影都是不斷地在做夢,因此當羅紘武在色情電影院中戴上了3D眼鏡,將頭枕在牆上,就注定了這是一場夢中夢,影中影,而夢裡出現的、戲中上演的,肯定都是假的,因為羅紘武自己曾說過,差別在於他的這場電影其實只有一顆鏡頭。

我們甚至無法言清戴上3D眼鏡前的片段能否算入《地球最後的夜晚》裡頭,那幀片名字卡的影格,已經將所有的夢境與現實都給切割開來。在2D與

3D的轉換之間,是終於觀眾眼前重構而成的,幾乎觸手可及的「成真」。

於印象主義而言,有可能我所看到的事物不一定是真實的事物,而是我的想像、夢境、幻覺,而羅紘武清楚知道《地球最後的夜晚》就是他的清醒夢。「只要看到她,我就曉得,肯定又是在夢裡,人一旦知道自己在做夢,就會像遊魂一樣。每次我快要忘記她的時候,就會夢到她。」

羅紘武在火爐前將照片燒了,說道:「今天晚上肯定出不去了,我可能再也見不到她。」說明了他知道自己從電影院中睡著後醒來,其實還是在做夢,否則他不會將自己這輩子都緊緊抓住的夢境所依輕易地銷毀,後來他遇見了凱珍,一個在是與不是萬綺雯間徘徊的女人,更是罪證確鑿,因為這個女人(湯唯)就是夢境的指涉,作為了不可能存在於現實的虛幻象徵。

夢一直釋放著人類無法達成的慾望,這件事情與電影像是一場夢互相連結,電影的確重演了羅紘武過去被壓抑的慾望,也實踐了在他所經歷的現實中無法滿足的夢,而我們——導演、角色、觀眾或是與電影有牽連的一切,都透過了電影這場夢,分享著彼此的慾望,產生了共鳴。

生而為人,要獲得一場美夢,得先將記憶狠狠地折斷成碎片,然後才能卑微地把其中的縫隙填補成心中的圓滿,所以羅紘武的記憶才會如此破碎,只有如此才能夠換來他的美夢成真,那些在痛苦的過往中成為疙瘩與癥結的人、事、物,通通在這個夜晚的這部電影中,化為羅紘武入夢的軌跡。

「人會知道自己在做夢嗎?」「我覺得會,夢就是忘記的記憶。」而記憶又無非徹底看透一切,羅紘武在清醒夢中奮不顧身地撲向那簇還在燃燒的煙花。

raw-image

四、 圓寂

在清醒夢中,以山洞為起點,以房間為終點,發生的一切有著太多不合理的巧合,這是導演作為這個夢的造物主,施捨給羅紘武的一絲慈悲,始於夏至,終於冬至,冬至意味著冬天至此,在這場夢之後,也許羅紘武的每一個明天都會重迎多一點點光明。於是有太多遺憾在這裡完成,不再是伍佰《堅強的理由》的痛楚,而是來自侗族的大歌,呼喚著羅紘武往深處去。

撇除形式,現實的模樣因為記憶顯得難以分清真假虛實,但夢境的模樣也因為記憶而顯得格外真實。

喜歡打桌球的男孩是他沒能抱上的孩子,孩子口中的爸爸隱約就是他自己,他終究讓這個孩子掌有整齣夢境的地圖,讓他成為僅能存於夢中的家的留守者,孩子叫羅紘武教導自己,叫他幫自己取名,只有父母才有孩子的管教與取名權,男孩的身份昭然若揭。

如果說男孩問著羅紘武接吻是什麼感覺,呼應了羅紘武想再次親吻萬綺雯,那凱珍對於坐飛機的渴望,便呼應了羅紘武與萬綺雯之約——躲到太空去生活。然而正往太空去的羅紘武,他的身體,連同他的心,已經沒有任何可以依靠的地方。

野柚子從現實中萬綺雯的賭約之中,來到了小鎮上的歌唱大賽,最後落入了凱珍的拉霸機中,一拉,女人得到了夢裡夢外都夢寐以求的野柚子,也許羅紘武就是她要的男人,正如羅紘武所願,他又得以與這個女人偷情了。

球拍一轉動,兩人真的飛了起來,「明天我一定要找到那個女人,現在我特別希望你就是她。」羅紘武說。

理髮店老闆染上一頭紅髮,這是羅紘武想像中自己的母親會染的髮色,「我吃了太多苦,至少在他那蜂蜜很甜。」「我唯一的牽掛還小。」人總是會一廂情願地賦予那些離開自己的他者一個過得去的理由,好安慰自己所受的傷,點燃一根冒煙的火把找著蜂蜜的老闆成為了母親投射。羅紘武親自准許母親的離去,從此他不再是被拋棄的人,但為了掩蓋悲傷,他從女人手上搶來最寶貴的東西,足以在母親與愛人之間傳承下去的,一只破碎的手錶。

母親曾說:「人在最傷心的時候會連著蘋果的核整個吃掉。」,羅紘武也吃完了,這個畫面像是《鬼魅浮生》女主在男主死去後帶著淚吃完一整個派一樣,令人動容。

不如凱珍所欽羨,那對愛人所佈置的,世上最甜蜜的房子已然燒毀,愛也近乎分崩離析,或許愛的本質就是謊言,人和人之間是由誤會組成的,就像電影一樣,都是假的。凱珍講述著化作灰燼以前的房子多麽美好,似在回憶逝去的愛,所有羅紘武曾經歷的苦與憾,都在這裡匯聚成悲傷的河流,順著天花板往下滴落,如同他對萬綺雯的情慾,溢滿了整個房間,看見了另一個《青少年挪吒》。

raw-image

羅紘武想親吻凱珍的臉,凱珍說:「月亮夠亮就可以。」彷彿夏目漱石口中:「今晚月色真美。」的另一個說法,可惜今晚月亮暗了點,兩人畢竟沒有真正的愛。手錶是永恆,煙花是短暫,「我們不就是短暫嗎?」破掉的手錶也代表了兩人走不到永恆,但凱珍還是開心地戴上了。

raw-image

「用刀尖入水,用顯微鏡看雪,就算反覆如此,還是忍不住問一問,你數過天上的星星嗎,他們和小鳥一樣,總在我胸口跳傘。」

房子在咒語之後果真旋轉了起來,羅紘武終究沒有在現實裡真的找到他的萬綺雯,但回到後台,仙女棒還在原處寂寞地燃燒著,這一刻凱珍就是萬綺雯,羅紘武未竟的遺憾藉著夢境的剎那永恆達到了圓滿,朝聞道,夕死可矣,雞鳴正預告著他的醒來,這是他所度過的,最後一個還在地球的夜晚。

「若是你拿現實生活中的痛苦與想像生活中的歡樂相比,你根本不會想要再活下去,只想要永遠沈溺在夢裡。」―大仲馬,《基度山恩仇記》。

不曉得婁燁的《蘇州河》中,主角與牡丹的相識,與美美的重逢,是不是也有一場夢的存在。

留言
avatar-img
Furmochu的沙龍
11會員
24內容數
Furmochu的沙龍的其他內容
2023/04/29
底片的成像是因為光灼傷了它的身子,而我們必須任由苦痛灼傷自己,才能讓記憶得以被記住,只有傷痕才是它們存在的證明。
Thumbnail
2023/04/29
底片的成像是因為光灼傷了它的身子,而我們必須任由苦痛灼傷自己,才能讓記憶得以被記住,只有傷痕才是它們存在的證明。
Thumbnail
2023/02/04
琪的短暫解脫並非出自於村民思想上的更新,或是族群女性對於自我意識的覺醒,而是傳統陽具在爭奪統治權時的短暫失利,讓琪得以獲得喘息的空間。一旦攝影機陽具離開村落,再次剩下傳統陽具在族人視野中時,淤泥便又將無可避免地蔓延開來。
Thumbnail
2023/02/04
琪的短暫解脫並非出自於村民思想上的更新,或是族群女性對於自我意識的覺醒,而是傳統陽具在爭奪統治權時的短暫失利,讓琪得以獲得喘息的空間。一旦攝影機陽具離開村落,再次剩下傳統陽具在族人視野中時,淤泥便又將無可避免地蔓延開來。
Thumbnail
2023/01/23
當阿燕從稻田邁向大海,中間穿越了華人神壇、拿督公廟、暹羅佛寺至山神娘娘的山腳下,受過高等教育的無神論者終究在乞憐神明的幫助,所謂命裡有時終須有,最終確實由巫師與神明給出解答,同時也看見了馬來西亞的信仰多元。
Thumbnail
2023/01/23
當阿燕從稻田邁向大海,中間穿越了華人神壇、拿督公廟、暹羅佛寺至山神娘娘的山腳下,受過高等教育的無神論者終究在乞憐神明的幫助,所謂命裡有時終須有,最終確實由巫師與神明給出解答,同時也看見了馬來西亞的信仰多元。
Thumbnail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vocus 慶祝推出 App,舉辦 2026 全站慶。推出精選內容與數位商品折扣,訂單免費與紅包抽獎、新註冊會員專屬活動、Boba Boost 贊助抽紅包,以及全站徵文,並邀請你一起來回顧過去的一年, vocus 與創作者共同留下了哪些精彩創作。
Thumbnail
vocus 慶祝推出 App,舉辦 2026 全站慶。推出精選內容與數位商品折扣,訂單免費與紅包抽獎、新註冊會員專屬活動、Boba Boost 贊助抽紅包,以及全站徵文,並邀請你一起來回顧過去的一年, vocus 與創作者共同留下了哪些精彩創作。
Thumbnail
一切均為因緣俱足的生滅。靈魂之所以在「死亡、中有、復生」間不斷輪迴,無法進入涅槃之境,都是因為生有執念,貪嗔痴造就了無數的愛慾、恨意、想望,於是我們帶著這一世的靈魂碎片,再次投入來生學習,再續曾經的塵緣。
Thumbnail
一切均為因緣俱足的生滅。靈魂之所以在「死亡、中有、復生」間不斷輪迴,無法進入涅槃之境,都是因為生有執念,貪嗔痴造就了無數的愛慾、恨意、想望,於是我們帶著這一世的靈魂碎片,再次投入來生學習,再續曾經的塵緣。
Thumbnail
「若是你拿現實生活中的痛苦與想像生活中的歡樂相比,你根本不會想要再活下去,只想要永遠沈溺在夢裡。」―大仲馬,《基度山恩仇記》。 不曉得婁燁的《蘇州河》中,主角與牡丹的相識,與美美的重逢,是不是也有一場夢的存在。
Thumbnail
「若是你拿現實生活中的痛苦與想像生活中的歡樂相比,你根本不會想要再活下去,只想要永遠沈溺在夢裡。」―大仲馬,《基度山恩仇記》。 不曉得婁燁的《蘇州河》中,主角與牡丹的相識,與美美的重逢,是不是也有一場夢的存在。
Thumbnail
圖:某日看完電影走路往樓下看
Thumbnail
圖:某日看完電影走路往樓下看
Thumbnail
以前我無法理解母親的退讓,但我似乎清楚地知道,在那個時刻,在母親身分底下-那個身而為人、作為一個女人的她和她的名字,早就連同父親的叫罵聲一起遠走,而那顆年輕的、熱情的、如春光般燦爛的、對自己的人生懷抱大夢的、相信愛情的心早就死了。但作為籠中之鳥,她沒有地方能去。
Thumbnail
以前我無法理解母親的退讓,但我似乎清楚地知道,在那個時刻,在母親身分底下-那個身而為人、作為一個女人的她和她的名字,早就連同父親的叫罵聲一起遠走,而那顆年輕的、熱情的、如春光般燦爛的、對自己的人生懷抱大夢的、相信愛情的心早就死了。但作為籠中之鳥,她沒有地方能去。
Thumbnail
雖然這短暫的陪伴,總有一天會到期,之後的無數個夜仍會被空虛襲捲;但若要熬過此夜的寒冷,即便只是一個陌生人的擁抱與依靠,也沒關係。
Thumbnail
雖然這短暫的陪伴,總有一天會到期,之後的無數個夜仍會被空虛襲捲;但若要熬過此夜的寒冷,即便只是一個陌生人的擁抱與依靠,也沒關係。
Thumbnail
※劇透 一堆熟面孔的客串,不然就是背景音樂用《#又是吳海英》的配樂*,《愛上變身情人》電視劇版根本就是《又是吳海英》的同學會吧?這剛好是徐玄振與宋賢旭導演第二次合作,而我第一次因為徐玄振的哭戲,被逼到跟著哭的,也剛好就是《又是吳海英》....
Thumbnail
※劇透 一堆熟面孔的客串,不然就是背景音樂用《#又是吳海英》的配樂*,《愛上變身情人》電視劇版根本就是《又是吳海英》的同學會吧?這剛好是徐玄振與宋賢旭導演第二次合作,而我第一次因為徐玄振的哭戲,被逼到跟著哭的,也剛好就是《又是吳海英》....
Thumbnail
「夏天的太陽幾點升起?」  「五點四十。」  「冬天的太陽幾點升起?」  「六點二十。」  「現在呢?」  「太陽已經落山。」  「還會出來嗎?」  「不會出來。」  「過去我們愛著太陽,但現在我們愛著月亮。」  雙胞胎女兒AB寶看完「阿嬤的夢中情人」,兩人搞笑地模傲劇中重要的通關密語,一邊取笑著:
Thumbnail
「夏天的太陽幾點升起?」  「五點四十。」  「冬天的太陽幾點升起?」  「六點二十。」  「現在呢?」  「太陽已經落山。」  「還會出來嗎?」  「不會出來。」  「過去我們愛著太陽,但現在我們愛著月亮。」  雙胞胎女兒AB寶看完「阿嬤的夢中情人」,兩人搞笑地模傲劇中重要的通關密語,一邊取笑著: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