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罵

2023/01/24閱讀時間約 3 分鐘
我認為《毒舌大狀》是笑片。
《毒舌大狀》不是通俗笑片,黃子華再三強調這點。有人把這電影跟周星馳的《白面包青天》、《審死官》等比較,只是後者明顯是周氏的個人電影,沒有他,根本沒有那些電影,而前者沒有太多黃子華的個人色彩,準確而言,是黃子華沒有攙雜過多搞笑元素,周氏的電影差不多所有演員都是圍著他團團轉,而《毒》並非為突顯黃子華的個人化表演,反而由他所飾演的資深大律師帶領著其他角色敘述一個伸張正義的故事。他恰如其分地飾演一個有志不得伸的老油條法官,把心一橫要攀附權貴,怎料因輕忽之故連累一位單親媽媽受牢獄之災,人生墜入谷底,繼而洗心革面,重拾初心,排除萬難為單親媽媽洗脫罪名。事實上,整套電影不見得他有多「毒舌」,亦沒有妙語連珠的笑話,但我覺得影片本身就是對權貴發出的一聲笑罵。
電影中的鍾家是隻手遮天的權貴,無數人——包括黃飾演的林涼水——都希望能攀附一下,致使悲劇發生後,令本是窮人出身的曾潔兒(王丹妮飾)身陷囹圄,愛女死於非命。權貴收買證人,阻撓傳媒進入法庭旁聽,甚至叫律師團隊坐滿旁聽席,為的是向證人作出提示。這等戲劇性的情節,營造權貴蟹行之勢,卻被林涼水如老師般教訓,呆若木雞,叫好的、拍爛手掌的,當然是觀眾們,他們會笑著喊道「罵得好」,彷彿鍾家也是他們的仇人一樣,這些反應使我想起兒時看的那些以民初為背景的電視劇,劇中人往戲棚看戲,台上正上演類似包公夜審郭槐的戲碼,每當包大人命令人推出狗頭鍘、虎頭鍘,甚至是龍頭鍘的時候,看戲的人必定大聲叫好,散場時帶著笑容歸家,一齣折子戲就這樣在笑罵聲中落幕,那些看戲叫好的觀眾當然並非權貴,而是黎民百姓,他們因一套戲而獲得笑罵的快感,比看一百套無聊笑片來得更滿足,因為後者往往只能拿一般百姓來開玩笑,正所謂以五十步笑百步是沒有多大意思,但前者嘲諷與笑罵的是高高在上欺人太甚的權貴,觀眾心中的暢快可想而知。
萬物之中,唯獨人會笑,而且不止一種笑,還會配合不同情緒,建構不同層次。我們一般看的笑片中的梗,大多數像博童稚一燦的技倆,大概只有笑點奇低或偏愛幸災樂禍的人才會覺得好笑。孩子看見狗兒團團轉就覺得滑稽,如成人看見小丑般的演員做糗事便捧腹大笑。這都屬於低層次而無法令人滿足的笑。事實上,人易哭不易笑,這不用高深理論支持,要把人弄哭總比比逗人發笑容易,相信沒有幾多人反對。例如你是愛狗之人,看一齣關於狗狗的電影,幾乎不能不掉下幾把淚。尤其當人處於鬱悶的狀態,看一齣夜藝大悲劇,大哭一場,往往比看一套不怎麼好笑的電影來得更舒爽。
按雷勤風(Christopher G. Rea)寫的《大不敬的年代:近代中國新笑史》中列出五種笑法,分別是笑話、笑罵、遊戲、滑稽和幽默。笑罵包含的就是諷刺、謾罵。我個人以為黃子華的棟篤笑較偏向笑罵一類,因此他在《毒》片中的表現,不期然流露這種表演方式。他質問退休資深律師(王敏德飾)以及結案陳詞的補充兩段對白,就是明顯的例子。當社會處於動盪不安的狀態下,笑罵是必須存在的,假若無法讓笑罵存在,再多的笑話、再爆笑的滑稽行為,對活在痛苦中的人而言亦於事無補。魯迅的《阿Q正傳》、老舍的《駱駝祥子〉,都有笑罵成份,其對時人時地的諷刺,是超越時空的,有助人修正弊端。然而時弊要被諷刺才能修正嗎?這當然並非絕對,只不過直斥其非往往是治標之法,苦口婆心又顯得隔靴搔癢,諷刺與謾罵鞭辟入裡,戳中要害,讓當事人如坐針氈,受苦者拍案叫絕,圍觀者反躬自省,其表達形式更具藝術成份,可以流傳廣遠,警惕後世。
我認為《毒舌大狀》是笑片,而香港實在需要更多這種笑片,使這個城市的人能提升笑的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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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子遴
鄭子遴
我是子遴,一位在城市邊緣掙扎的半人獸(半人半獸的簡稱),蒐集各種迷失在大都會中的奇獸、幻獸甚至畸獸的不符合現實的「真實」經歷,以字符組合一個接一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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