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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回訪日本｜再遇見(東京鐵塔與天空樹)

2023/01/27閱讀時間約 8 分鐘

那像是陀螺的芯，準準地插在正中央。插在東京的正中央、日本的正中央，插在我們夢想的正中央。非常平均地、像發出離心力似的，從測量的地方向外延伸。
有時候，空閒的神會把手從空中垂下，把它像發條的螺絲一樣咕嚕咕嚕地轉，咕嚕咕嚕、嘎吱嘎吱地，我們也隨著一起轉。
像是門燈上聚集的蚋蚊，我們也聚集了過來。追求那未曾見過的燈光，被緊緊地吸引了過來。從故鄉坐火車一路搖晃著，心也搖晃著，就這麼地被拉了過來。
有人被彈開，有人被吸了進去，有人遭受挫折，有人不知所措。沒有人能夠抵擋，只能隨著那股力量而去，然後等待命運被宣判。
不管是心碎般的悲傷，還是讓人扼腕的悔恨，所有的事都無法抗拒，只能不斷地旋轉。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然後，我們會燃燒殆盡，被拉進去又再被推出來。遍體鱗傷。
五月裡曾經有個人這麼說過。一面望著那個東西，一面說看起來真是凄涼啊。 _____中川雅也，《東京鐵塔：老媽和我，有時還有老爸》

人生中的第一趟旅遊是在90年代後期，跟著藝術研究所的教授一起回法國，同行的夥伴們走了梵谷畫作的經歷地、羅浮宮奧賽美術館凱旋門，也跟著在花神喝咖啡。所謂藝術景點，無一遺漏。我特別獨鍾蒙馬特區，那是電影般的場景，相當適合做夢的少女。

那趟旅行還是底片式照片，偶爾我會取出來，對著光線，讓一格格黑白影像印記，在腦海底自動復色。

接著在1997年一月，跟著僑生同學前往香港澳門，作為回歸中國前最後拜訪。真心喜歡這趟旅行，因為這也是我第一次跟大學同學們一起出國，青春快樂、恣意暢遊，蘭桂坊的小酌也是生平第一次的酒吧之行。

同年七月，家族旅行到日本，跟著爺爺曾經求學與生活的途徑，走了一大趟。聚集叔叔伯伯姑姑及各種堂親親戚的獨特之行，當上了遊覽車，父親的兄弟姊妹們開始回憶起生前的爺爺，長輩們老淚縱橫、情緒真切、輪流述憶。這是我第一次跟著親族們出遊，親眼看到了日據時期前往東京大學就讀的爺爺，行走的軌跡。

這趟家族旅行只辦過一次，因為隔年發生了大園空難，長輩們認為全族都聚集在一架飛機上，風險太高。於是這樣的家族尋根之旅，有了首次，以及最後一次。

蜜月旅行，選擇了瑞士單一個國家。這裡美得不像話，我很高興曾經在冰河列車上仰望玻璃天窗、觸碰過少女峰的雪、享受過無車的策馬特、跟馬特洪峰合影過。以及呼吸過因特拉根的舒適空氣。我期待著，當退休後，二次蜜月再回訪。

小孩一一誕生後，北海道自駕，成為一家五口的首趟出國。從那時候開始，我選擇了被認為最安全與便利也友善的日本，因為近，所以每年輪流造訪各地。

我在日本，建築了與家人的記憶。迪士尼、箱根、富士山、東北、南北海道東北、越後湯澤雪季、草津溫泉、京都巡禮、長野訪寺、現美新幹線、輕井澤夏季與冬日......。

所有與小孩們成長有關的記憶，快樂地與日本接軌。

中川雅野也許為了謀生，追求那道東京鐵塔的光而去；而我則是在無形中，因為家庭旅遊的牽繫，與日本結下淵源。

冬季枯枝襯托下的鐵塔，別有風情。

這天的散步，是從上野開始。搭上大江戶線，先到了本鄉三丁目，約定晚上再跟翊安取貨，感謝學生幫我收妥了這箱屬於羽生的包裹。漫步緩行，到了東京巨蛋，嘗試理解究竟冰場能夠被搞得多大啊? 然後就前往赤羽橋站，我想看看不斷出現在日劇與小說中，卻一直未造訪過的東京鐵塔。

不多的遊客，讓散步的心情格外愉悅，轉彎緩坡上行逐漸靠近鐵塔時，常令人駐足。天空藍的澈底、鐵塔紅的典雅、那些枯枝如影隨形，為冬日旅遊添增洽到好處的滄桑。

因為塔高，必須時常仰望，因此我直立仰望很多次，也很久。久到有位先生問我：大丈夫?(我可以聽懂)，我比了一個OK的手勢。這位先生著實貼心，我是仰望，不是遠眺，能有甚麼危險呢?

或者就是遊客的姿態，後來買了杯咖啡繼續站著仰望，彷彿仰望星斗般地，目不轉睛。東京鐵塔一定很開心我愛慕的凝視如此長久。

想來何以花這麼多時間凝視，也許當下自己腦海中浮現的不全然是這個景點，而是那些逐一被記錄的旅遊過往，那些第一次出國到各地的回憶。

「像是門燈上聚集的蚋蚊，我也聚集了過來。追求那未曾見過的燈光，被緊緊地吸引了過來。」小說裡這樣寫著。

或許我看的是鐵塔，想的卻是自己所有逐光的原因。

位於港區芝公園四丁目的東京鐵塔，建設的目的是傳送電視訊號。二次戰後的日本開始製造電視，電視臺都有自己的電波塔，高度大約一百五十公尺左右，但只能傳送半徑七十公里左右的距離，因此大東京地區電波塔林立，破壞了景觀，再加上航空安全也受到影響，為了解決這些問題，各家電視臺共同出資興建東京鐵塔。

高度三百三十三公尺的東京鐵塔，竣工時是當時「世界第一」高的鐵塔。我們可以回到那個時代想像一下：一九四五年二次大戰結束，東京在戰爭末期遭遇大規模轟炸，連皇居都破損不堪，一般民居難以倖免。十三年之後，東京鐵塔完成時，雖然日本已經復原了一陣子，但整個東京幾乎都是平房或低矮的樓房，還看不到超高層的建築，所以東京鐵塔是富士山以外，東京最明顯的地標。

「世界第一」是很令人著迷的一個詞彙，當時日本逐漸走出饑荒、貧窮和殘破，走向復興、成長和富裕。國產的電視、冰箱和洗衣機，還有家電和汽車的製作技術都有所突破。在生產這些民生必需品的同時，國民所得也一直增加，讓每戶家庭都可以買進這些東西，享受新技術的發展。

昭和三十三年（一九五八年）東京鐵塔開始使用，除了有電視訊號的傳送功能，人們也可以登塔俯瞰東京。___摘自胡川安《東京歷史迷走》

鐵塔旁邊的芝公園有各式楓葉，想來秋天時一定美麗萬分，襯著紅色鐵塔更加具有家鄉凝聚力吧?

如果1958年開始啟用的東京鐵塔，代表著當時逐漸走出飢荒貧窮和殘敗的日本，65年過去了，日本似乎早早地就成就了復興、成長和富裕。也許我一再回流到這個國度旅行，除了旅遊，也有某種冀望。

離開日本統治後，我們的65年也過去許久。那些讓我們咕嚕咕嚕、嘎吱嘎吱地轉的，空閒的神手啊，似乎還沒給我們個止息。

站立在天空樹前，比須把頭仰角趨近90度，才能產生極致膜拜的瞻仰情懷。

天空樹在二○一四年完成，取代東京鐵塔的功能，由日本電視、TBS、富士電視臺、朝日電視臺和東京電視臺共同出資，高度六百三十四公尺，將近東京鐵塔的兩倍。當電視的訊號完全移到天空樹之後，東京鐵塔喪失了本來的功能，但它永遠是一個城市的象徵、記憶的投射，伴隨著城市發展，存在於東京人的心目中。____摘自胡川安《東京歷史迷走》

仰望天空樹的高聳。

夜裡的輝煌

因為在東京鐵塔停留太久，匆忙地到築地隨興用餐，爾後匆匆趕往代官山鳶屋書店後，這就另外再記。終於，晚上，抵達押上，拜見晴空塔。

確實適合晚上的霓虹輝煌，高塔該有的華麗傲慢絢爛孤高，晴空塔都具備了。確實很美，我從白天仰望到黑夜，雖然晚上溫度冷了些，我還是又坐在入口處旁的滑冰場看了一會兒，這個既陌生又熟悉的活動。

很高興今天我是獨行的，可以一個人慢慢走，慢慢想，慢慢品味，慢慢發呆。這些慢慢，不是一群人可以共享的。有些事情確實適合一個人做，這樣的旅行讓我終於得到某種療癒，畢竟在職場，無法隨心所欲的一個人，慢慢做，慢慢想，慢慢發呆，慢慢品味(有些工作內容很真的難以品味出快樂啊.....)。

在群體中，有必需的規範與進度，有必需的禮儀與磨合，有必需的配合與衝突。唯一例外的是，你可以一個人獨自噙淚，此時就可以慢慢地來，一個人慢慢地，想。

這個晚上我極力地洗滌自己，想在離開晴空塔之前，把去年一整年不愉快都灑徹乾淨。

也不知道是異鄉空氣氛圍太美好，又或者天生神經大條的優勢，讓我無法過於具體化所謂不愉快。倒是覺得，每一趟絢麗光環由下至上巡禮過一遍，就讓我充滿前進的力量。有些事確實無能為力，「有人被彈開，有人被吸了進去，有人遭受挫折，有人不知所措。沒有人能夠抵擋，只能隨著那股力量而去，然後等待命運被宣判。」

盡心於生活，盡力於群體，鍾愛於所愛之人們，善待於無緣的友朋們。

回想生命中那些美好的第一次出巡各地，都充滿幸運與美麗，總該繼續錄製，讓未來此刻，一樣能在充實回憶中，品味過去。如果有些東西勢必過去，就讓它被記憶卸下，2023開始，一一滿溢幸福的記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