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看阿拉伯的勞倫斯，從國中起我就滿喜歡他的，那旅程波瀾壯闊地讓人著迷，而幻滅也同樣影響深遠。如果你把視野一路往北看，觀察鄂圖曼帝國還有俄羅斯帝國廢墟的邊境，那邊存在著許多拗口的地名，阿布卡茲、卡拉巴赫、盧森尼亞、外德涅斯特、本都...... 那些地方連洪蘭都不知道，他們也沒有勞倫斯讓西方世界可以偶爾記得，那些人們在1918年抓住歷史契機，然後再度被歷史洪流淹沒。
我不知道中國會不會變成下一個廢墟，但我們要知道，不管你有沒有準備好，不管你那一代的人多麼努力，一步踏錯就會消失在外交檔案之中。準備好自然是最讓人心安的，但總是要有被放棄、背叛、老馬、豬隊友等預先心理建設。
所以我到目前還是覺得熬夜吵、用力吵國際法是件很無聊的事情，在關鍵點上，國際法是我們唯一的武器，但也不能因為他有時候很好用，就覺得每一件事情都要把他扛出來當約櫃，以為敵人被你繞個幾圈就會自動垮下來。畢竟你如果念過聖經就知道，約櫃隨便扛是會出人命的。如果希臘死守亞得里亞堡條約，他不會得到馬其頓跟南色雷斯，但即便有洛桑條約，實力不足終究是無法守住愛奧尼亞與東色雷斯。有個條約在那邊幫你是好事，但也不要太相信人家。實力夠的時候往上喊價是可以的，但實際上有沒有太唬爛你自己心裡也要有數。
保留自己的彈性，有機會時就往前，被打臉時就乖乖閉嘴，這種收放的藝術，光是人與人之間就很難做到了，遑論國家。有些事情知道是個選項就好，但選項不一定會成為決策。
看過朝鮮半島地圖的人會覺得季辛吉事後的建議很合理，打下平壤之後在半島窄頸建立防線，讓北朝鮮在山裡面自生自滅，但那時候就是擋不住統一南北的召喚、畢其功於一役的渴望，要打假球裝輸，演技還不見得那麼厲害。國際關係就是一堆內線還有黑天鵝，提出大理論只是用後見之明讓自己心安，實際被打臉的時候誰不是張皇失措或是嘴硬亂坳？
在亞洲，印尼相較之下就是一個很多機運湊在一起的例子吧。日本投降後兩天就獨立，不是出於外交家精準的算計，而是青壯派的莽撞綁架（但腦衝也不是都這麼好用，看看一二六事件就知道），之後在西巴布亞衝康荷蘭成功，但對英屬婆羅洲卻失敗了，在東帝汶硬幹之後付出極大的代價。這些行動背後都可以有一套國際法論述，但實際情況該衝還是不該衝，要考慮的因素往往更加複雜。你千算萬算可能就是算不到蘇卡諾被綁架。
但也不是說不應該唸國際法，國際法就是念來讓你有個準備用的。可能日本投降你高興個一天之後發現不知道怎麼辦，再過一天發現蘇卡諾衝了宣布獨立了，這時候你念過國際法至少可以知道要趕快把民族自決那套拿出來講，那些說要等簽和平條約才可以宣布獨立的你對他們呵呵兩聲就好。
寫於2016.12.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