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と綴るうたかた 論-悲劇與「自然」:以幸福傳遞的永恆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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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香夏織/星川雫

朝香夏織/星川雫





1.


《盛夏之死》(1952)是這本集子中最長的一則中篇小說,原稿共有一百多頁,是從結束第一次環球旅行回國後靜下心來反復修改而成的一部作品。我聽說了伊豆今井浜實際發生的事件後,以此為原型構思了這篇小說,重點在最後一行。在方法論方面,我想到了與普通小說相反的結構,就像把以一點為頂點的圓錐體倒放過來一樣。換句話說,我把一般意義上的悲劇放在了開頭,把對必然性的宿命的暗示──悲劇是沒有必然性的──放在最後一行。如果是希臘神話的話,往往從最後一行開始,以開頭的悲劇作為結尾。我特地顛倒了順序。 三島由紀夫


我們並非死於誕生之事實、死於我們經歷過的人生、死於年老。我們死於某種原因。...自然死亡並不存在--人類身上發生的事永遠非屬自然,因為人類的存在本身便使世界成為一個值得討論的問題。所有人都終將死去,但對每個人而言,他的死亡皆是一場意外,即使他明瞭並同意死亡將至,死亡仍然是一種不合理的暴力。 西蒙·波娃


     「我——有她陪伴的那個夏天。」,ゆあま藉星川雫的獨白在開篇第一頁描繪的通常會稱為『君と綴るうたかた』的結局,但收尾的最後一頁與開篇的時間「銜接」卻要告訴我們那樣的「終結」並不存在任何地方。「知道或不知道,此區別不重要,心中戀常在,此戀才是知我之道。」,『古今和歌集』這首和歌陳述著常在的情感,「尾的時間可接至頭」這樣結構的目的也正是要寫出如此的「常在」。「不論身處哪裡,在做何事,我都依然在尋找你的影子。」,雫在銜接首頁時間線的後日談『君に贈る永遠』中表明自己五年後了仍然沒有忘記夏織,除了不變的愛亦需注意她認為自身「幸福」乃是對悲劇化的「拒斥」。即使與”The summer you were there”這一英文標題和後日談時間同步的首頁指出了夏織的「死亡」,與32回接續的它傳遞的更多是溫暖的情感,將此視為悲劇正如ゆあま自己強調的「並不精確」。「因為我希望,有她陪伴的這個夏天永遠是一段幸福的回憶。」,雫在後日談的表現無疑的遵守了與夏織的承諾而朝向她應得的幸福,但這一行亦指出了「消逝」的處境從物理或心理的維度都不能當成「封閉」而必然的悲劇,第一頁反而才是一般而言「接受必然」後的結局引以開頭的起手句。將「必然」和「非必然」倒轉的本作被拉往的並非更深的「死亡」而是「深層」本身。從文本結構對本質的提示則必須明白,文學方法乃是本作的根柢的中心。

     在此亦須注意,雫在本作中是唯一擁有「內心話框」的「內面之人」,除她之外的所謂內面則都藉著「可視化」而立基於表象的場所,夏織最後的信便是這樣一種讓心意被明確看見的表達。由雫的例外視野發現的是「深層」,基於表象的角色間互動因此並不完整而總是「差了一步」,那首先體現在她小學時本著「好意」卻造成琉璃嚴重創傷的過往。此種對象真實反應和表象間的「一步之差」使對他人的反應需參考先例,但那總都是「遲了」而缺乏「對當下的反應」。「她正在哭啊,你看到琉璃的樣子還搞不明白嗎?!」,市原芹在第7話如是怒斥的雫對琉璃的「霸凌」,但從雫「沒事吧?真的是很笨拙呢,你啊...」的話語也必須注意到她對待琉璃的出發點絕非「惡意」。將此處的描寫視為「權力關係」或更進一步的「性格」都沒有觸及其本質,雫一開始對琉璃哭泣的「旁觀」來自琉璃單純對行為「回應」的先例,這種回應未能使她探知「感受」,表象和真實反應的「一步之差」才是她對琉璃反應「誤認」的真實原因。除開對琉璃痛苦的意識之外,這段過往之於雫的人生也是首次的「內面的發現」。

     「是在交往吧?你和夏織。...因為你們看起來像是在交往。」,芹在第18話對雫和夏織給出的印象是來自「感覺」,這同樣是「一步之差」的誤認,但此時看到的卻是溢出表象的「實質」,實為心意相通的兩人中間隔著的「膜」即是「戀人扮演」的表象,朝著「戀人」關係努力卻早已創造其實質的過程正是兩人微妙距離的來源。另一方面,這裡也展現「不依賴表象」而從「感覺」與其他切入的判斷方式。「她說的話有幾分認真,我不清楚。」,在第2話如此警戒夏織的雫無法從表面的話語內容判斷對方的目的,夏織在她接受提案後的真心笑容才讓雫遭到觸動,此處以表達中的「情感」也即深層來判定真實與否的方式即是本作的基礎態度。唯雫特有的「內面表達」帶給她的困擾則是對他人表達的「過度意識」。「我所指的並不是書籍的研究、心理學的說明等那些拐彎抹角的研究。而是一個現在就在我眼前、理應最親近的人,假如我不研究那個人的心就會坐立難安。」,『行人』裡的一郎感到的「不安」與科學解釋毫無關係,漱石以此呈現的是意識「極限」之間的根本距離。一郎的不安來自心的「不透明」造成的「未知」,雫和他人接觸時感到的也正是這樣的「恐懼」,她以「意識」呈現的內在之恐懼卻也將她置於不斷接收新知識的位置,當然也有她理解他人的迫切。「這就是,和她一起度過的,最初也是最後的夏天的開始。」,本作的可能性由此結局的「雙義性」也才呈現出來。在那之外,這句話也以「回憶錄」的語氣再次證實了作者對文學方法的意識,雫唯一的「內面」也對應著創作中的「第一人稱視角」。「即便是我主觀強加上去的,夏織她還是很開心。」,30話的雫指出本作這樣的「回憶」之重要性便是「對她意義為何」,藉32話的長信我們更能進一步發現,夏織當上「女主角」的夢想恰是成立於此結構之上。

     「世上幾乎沒有真正能解決的事。事情一旦發生,就會一直發展下去,只不過變換成各種樣貌,使自己和別人都看不清而已。」,『道草』這一終段在此的關鍵乃是所謂「結束」的真相。以物質性世界為基礎的『道草』卻沒有辦法在「表象世界」完結任何問題,這只能是由於無法抹去而停留於「深層」的事態影響,本作在相同延長線上共享的「表裏二層」呼應著這種認識,第1話在確立此一「認識」的同時也補述了『真夏の死』的概念。「終於寫完了--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我的小說。...這樣一來就劃清界限了。」,這段獨白的關鍵在於雫「斬斷留戀」般的態度,「我應該自己一個人」則暗示出她「沒有容身之地」的原因包含了「自我隔離」,她特殊的「身高」在此必須注意,那「例外」的高度無疑會讓她看到一種「不同的表象」,她在小學時發生的事也完全可以說是因為她根本就沒有和其他人「看著一樣的事物」。將深層納入考慮後,她自行「低下頭」對自身表象的扭曲除了是對傷害的迴避之外亦是與其內心態度的同調。「只要把這個丟掉,我就--」,這絕非「話未盡」,丟棄小說的雫沒有「下一件要做的事」導向的毋寧說是由第9話證實的「自我了結」更為精確。除了她「死亡」的打算之外,她的心也只能說是「死了」。「那番悲慘的事故,確實沒有產生什麼影響,鬧出什麼亂子來。這樣,朝子反而寂寞了,她好像在期待著什麼。」,三島此作在朝子對「悲劇」的期待中將悲劇塑造成了一種可以被期待的「死亡感受」。在被夏織的話語觸動後仍然將「最後」置於前提的雫感到的也正是「深層的死亡」,這裡同時也呈現「肯定」無法「破壞」雫自我毀滅的封閉秩序。

     「所以,把我自己作為題材就好。...那樣的話,我想我便能成為你繼續活下去的理由。」,在第9話如此敘述的夏織看出了寫作之於雫乃是「生命中的任務」,不再「續寫」也便是「不再存活」。她「偶然」的拿走雫的小說以及超出她意料的稱讚對方固然在雫的「秩序」以外,但她要完結雫自我抹消的想法所需要的卻是將她帶入「另一個秩序」,從「存活的根本」賦予她「意義」。從「深層」去觸動雫的夏織排去的表象理解同時也是「必然性」,從深層被賦予的意義能夠覆蓋前一種意義的影響及其理解。簡而言之,在「深層」維度上處理顯示了所謂「悲劇之事」的影響並非是全面的統攝,它確實存在,但將被它影響的自己視為發展新關係的「出發點」亦是可行之道,悲劇消融後又渴望新宿命的『真夏の死』講的也正是悲劇最終成為的「無法抹滅之刺激」。「...從那以來,收到夏織的電話之前,我拼命想要忘記的事。想著時間會沖刷一切,那件事情也能漸漸淡忘......但是曾經喜歡的東西變得不再喜歡,平時上學的道路也變得不同...」,琉璃在14話中表明了雫對她的傷害已無法「修復」。即便上述的「覆蓋」看似輕鬆,由琉璃那深層而無法抹除的痛苦必須明白「影響不會消失」才是使感受得以作為感受討論的絕對前提。

     「霸凌在承受身體苦痛的同時,精神也受到傷害。」,雫那可說是出於「好目的」造成的「霸凌」產生的結果與森田洋司的定義是相符的,將霸凌描繪成殘酷的風景毫無必要。作者那「影響不會消失」的前提已指明「深層傷害」的霸凌本質以及「做過的事不會消失」的事實。 如果這只是一個以自然主義描寫的「寫實世界」,物理性的時間應當要能「解決」琉璃的痛苦,雫的道歉以及她被定性為「有罪」更應該要讓此事作為一種審判而「完結」,但是由「表裏二層」寫成的本作絕不會容許這種在線性時間觀下作為成熟象徵的「遺忘」,對於罪責如此深刻的追究表明了本作乃是立於和「美化」二字最為遙遠的場所。琉璃在第27話中與雫達成和解,將此當成行為的影響被勾消或判斷本作的主題是「原諒」都只能是一種謬論。「我們重新開始相處好嗎?」,從琉璃此一提案可以看到的是與夏織拯救雫的方法相同的思路。她面對雫的溝通齟齬表明對方過去言行的影響根本沒有消失,但她選擇從她當下的狀態去發展「另一種關係」來轉化過去之於她的意義。所謂「消除」指的是影響一開始就不存在,也即回復原狀,夏織與此處的琉璃所要講的絕非此事,由「新的關係」與「最原本關係」的距離再次確認的便是「事情不會被『解決』」。

     在此,作者對疾病的描寫亦須注意。以作品給出的訊息加以推測,夏織所患的病應是難以治療的「慢性阻塞性肺病」。「慢性阻塞性肺病是一種呼吸氣流受阻,而且無法以藥物完全恢複之疾病,通常是漸進式惡化。」,這顯然就是夏織在本作中的經歷。「如果留下你一個人,彷彿眨眼間你便將消逝。你如夢似幻,縹緲朦朧。」,在16回中雫對夏織的印象也完全可以說是患病的她帶給讀者的印象。在死亡邊緣仍為了不傷害雫而曾想悄悄離去的夏織正是要將自己建構為一種「短暫的美好回憶」,「朝香夏織」這一名字包含的「アサガオ/朝顔」的花語要指出的也正是如此。「太奇怪了吧,一定是哪裡搞錯了。因為無論怎麼想,這都不是我所認識的夏織啊。」,雫在15話第一次得知夏織患病時感到的巨大恐慌與困惑是源自夏織在這之前純粹將自己表象為「積極而正面」並隱藏自身疾病,這樣一種由將死之深層支撐的美之表象也同樣是要說「美的轉瞬即逝」。最後她致雫的長信更是加深了將她閱讀為「美好回憶」和「短暫之光芒」的傾向,但其中卻有一個根本的倒錯。作為這種「患病者」形象的代表,我們可以舉出《四月は君の嘘》中的宮園薰(微妙的是,這亦是「かをり/Kaori」)以及《君の膵臓をたべたい》中的山內櫻良。兩位女主角與本作的夏織一樣都患了絕症,而她們也都曾展現出因病而苦的樣態。不過,在創作上沒有絲毫問題的「一封信」之結局與「手記」之形式卻因「追憶」而帶有一種「記號式」的感染力,被感染的讀者由此抹消了患病的痛苦。「在短暫人生中活出生命的鬥士」這一對兩位主角的主流評價便是明證,那裡根本沒有任何「疾病」的影子。此種在追憶中被整體把握的「短暫光芒人生」所沒有的恰好是對患病痛苦的意識,疾病在此是作為桑塔格所言的「隱喻」而被散佈出去的。本作隱然的「回憶錄」形式與前述兩者十分相似,但它倒轉的結構並不允許自身在「記號」的層面上去「發現」疾病,由它所直視的「患病」痛苦亦要點出對前述兩部作品的稱讚當中帶有的「不周全之處」。

     「我們若依戀生命,不朽便無法安撫我們接受死亡。」,波娃以此描述了她臨死的母親對於「生」的執著,即便她同時信奉著相信靈魂不朽的基督宗教。在28話中,作者藉著完全餘白僅有兩人的一格以及「我不想死...」展現的也正是夏織對於生命最高的眷戀,餘白在此可以說是一種「意氣的表達」而呈現她「不想死」這一渴望的純粹,其他部分的餘白如25回也凸顯了雫純然關注夏織的心。夏織當然留下了事物,但這種「不朽」和所謂「無常」與絕症造成的痛苦是完全不同維度的概念而絕不該以前兩者遮蔽後者。「...一聽到和未來有關的事,我就覺得難過...就會想,那時候我一定已經不在了吧。」,這種根源痛苦帶有對存續的渴望,但夏織的敘述方式要講的關鍵顯然是和世界分離的「不捨」。「最後一次」在此不只是斷絕她的壽命,那同時也讓她「無法再參與於關係」以及「不能再見到雫」,因此也是「他者的問題」。第1話中雫曾試圖「斬斷留戀」而迎來自我的終結,由這時的她之反面便能看到夏織在死亡中感到的憂傷本質正是她對世界深刻的愛,而32話的信則讓我們明白這個「世界」的同義詞便是「星川雫」。「世界」對她的價值並非本然,而是來自和雫的關聯,那麼將她帶離世界的「疾病」之性質已然「涉入」了一種「(深層)關係」之間而絕不該當成「(表象)自然之事」。「為什麼會是夏織?」,雫在28話的質問不會有「毫無道理」以外的回答。夏織幾無惡行且甚至是純粹的「善」,但她卻無來由的得絕症而被剝奪所有與他者的關係。波娃如上的斷言固然有必要加上但書,但我們在此處目睹的死亡則無疑是一種「不合理的暴力」。

     帶來這種暴力的疾病蘊含的「非自然」則與畫面表現的關聯則更為深刻。線條細緻而色調通透的本作藉著「沉於水」與「泡沫」的表現手法將通透感延伸到了「氛圍」,此表現的複雜性則是呼應於雫獨有的「內心話框」而誕生的「觀察視點」。第5話時夏織的暫離而顯然是去服藥才能繼續活動,雫對此的渾然不覺正是意識不能超越當下的明證。「我眼中的夏織和現實中的夏織,一定是從最開始就不同的。」,只有辦法「看到」夏織展現面向的雫在30話如此歸結,必須注意在此講的與「理想化」他人並無關係,這個「不同」乃是夏織沒有讓她看到的部份。28話中表現夏織情感的細密分鏡以及其他章節對夏織言行的捕捉乃是成立於雫緊密跟隨表達的視線,未從現實偏移的「視線」亦將夏織患病的「真實」收在眼底。「你總是滿臉笑容以致於我都未曾察覺,可是之前在我面前流下眼淚的才是真實的你吧?」,在第17話要夏織不再偽裝的雫同時也揭示出表象牽連於一種深層情緒,31話中作者不只正面描繪了瀕臨死亡的夏織,她亦描寫了夏織同等脆弱易動搖的情感,病情表象與深層情感的關聯由此得到揭露。要能暫時忘掉那樣的情感必須經由人工而不可能自然消除,作者對「患病」痛苦的承認也就體現在這裡。在刻意表現對於「當下」的遮蔽中,雫又成為了關鍵,這一次則牽扯於一個與上文所有的「自然」用法都不同的『自然』:


對於意識而言自然是什麼?漱石並不是依靠抽象的概念來對此進行追問的。「自然」是蔓延到始於自我終於自我的「意識」之外的非存在的黑暗,漱石並不把它稱作「神」或者「天」,它始終都是「自然」。這是因為漱石只能通過物的感觸,換句話說,即通過生命的感觸來發現超越性。 柄谷行人


     「他試著將自己的人生一分為二,不料徹底拋諸腦後的過去,反而緊追不捨。他雙眼望著前方,雙腳卻經常往後走。」,『道草』對健三的敘述也幾乎就是雫的處境。在第1話中,曾傷害琉璃的雫主動遠離夏織。從第9話可知,絕不「遺忘」罪責的倫理是使雫如此行動的原因,第5話中她對於自己感到快樂的「罪惡感」則從行動標準的維度上將此界定為不能遺忘但卻是「統攝性」的範疇,她的「內心話框」將內面與當下分裂的表現由此則可以說是她的「深層」對完全接觸當下之「深層」的迴避,致使她沒能使自己與他人「完全共存」於當下的時間。「......逐漸地,開始分不清周圍的距離感。」,雫在第9話對罪行的敘述點出周遭那使她難以判別界線的「黏糊感受」。事物的「明確性質」得以使其被覺知,但雫「做好事」的慘痛經歷卻破壞了她對「明確性質」的直接意識,「並不能按預設互動」卻也「不能明確為何」的「周遭」無疑是「意識之外之物」,那也正是「自然」。她對投稿小說的恐懼也是因為「界線的失準」,29話指出她寫的「少女心中(殉情)」與之前的自殺事件偶然的相似,她遭到網路暴力的同時進一步將周遭確立為一種「無法理解的自然」。在那裏並沒有明確的他人,29話那樣的表現使我們明白周遭之於她乃是「整體而潛藏的惡意」,迴避那般的「深層」是完全能夠理解的。

     「我第一次發現自己原來是個殺人兇手,頓時,背上的孩子突然變得如地藏石像一樣沉重。」,『夢十夜』第三夜的夢境講述了百年前殺害一人的原罪,那人轉生成的孩子突然的「變重」則是一種「罪」的鮮明存在感,漱石對「罪」的具體感受也完全體現在「罪惡」的恐懼作用於雫的方式。「不管在哪裡,不管做什麼,都會傷害到別人。如果有人因為我內心受到傷害,那我還是消失掉比較好。」,29話的雫把握自身「罪行」的方式並非抽象概念,她所謂的「罪行」乃是『夢十夜』式的,涉入於「具體關係」的影響。消去罪行的方式絕非是祈禱,她必須改變自己所涉入的關係形式,認為自己與所有他者的關係皆是錯誤的雫才會因此要把「自己」和「自己佔據的空間」同時排除掉。從第1話開始,他人的「未知/潛藏惡意」做為一種「自然」經常對雫帶來恐懼。除了分鏡背景的深黑之外,那樣的情感亦讓雫像第1話那般呼吸困難與劇烈冒汗,這顯示恐懼造成的情感乃是「存在論」的問題。所謂「整體而潛藏的惡意」當然是超越於她的存在,但雫對那種「自然」的「發現」卻是成立於她鮮活的「生命」體驗本身。


2.


生命為何物,

空如一露珠--

若可換得與君

一逢,一死

何足惜? 紀友則


戀愛一般都是無意識之物,大部分的戀愛心理小說中的問題,都是發生在主角不知道自己陷入愛河的情況下。......我認為戀愛最自然的成立,是從無意識的深處產生後,不知不覺中支配這人的全部生活而成立,不是嗎? 三島由紀夫


     「僅僅只是在很普通地度過暑假,可又是為什麼,我的內心卻感到前所未有的昂揚。」,雫在第11話中對於自己的情感產生困惑,這與她在第5話中從路人的談話中發現自己感到「快樂」都一般的是「無意識」,此情感在「作用方式」的層面上讓如上所謂的「戀愛」成為本作意義下的概念。「跟她們說了之後又能怎麼樣?可能會因為我的發言而使得她們不愉快,從此被她們輕蔑也說不定。」,在上一章指出雫對他人的未知感到「恐懼」之後,她在第4話對於家人的感想則顯示她同時也對他者「缺乏信任」。她接收罪惡感的方式乃是一種「與世界的關係」,所謂「自我」在此也完全就是「關係性」的。藉上一章的敘述可知,夏織在32話的手記中提及讓雫克服恐懼的計畫乃是讓「現在的她」與「世界」重新建立關係,從第9話開始至27話夏織協助她重建了與琉璃的關係,19話中她則讓雫意識到家人的陪伴,這一切在第21話中可以被歸結成她終於意識到的對夏織的「愛」。換言之,「戀愛」讓她也能夠愛這個世界,它的確是在不知不覺間改變了雫的生活。

     上一章已指出雫的創作與「生命」實為同義詞,她在第17話則指出她與夏織「戀愛故事」的創作乃是來自她「真實的感情」。「看見一件事和看得見一件事是大不相同的。人們是看不見任何事物的,直到他們看得見它的美的時候。」,王爾德認為所謂自然乃至於生活的「發現」實是來自於藝術在人的視點中創造的「美」,雫將「戀愛故事」與「真實感情」等同起來的緣由實則正是這般由「藝術」引領生活的態度。從她的小說到兩人的「戀人扮演」,乃至戀愛和人際關係本身都能夠說是一種藝術般的「(人工)創作」,但她看到的世界是「美」還是「潛藏惡意」恰好正是這樣的「創作」所決定的。也因此,「戀人扮演」這樣的關係讓「世界」在她眼中終於成為「美麗」的景象,壓迫她意識的「自然」已遭到了替代。與她相同,夏織也在這段關係中看到了「美麗的世界」。「為一個人留下些什麼,我一直想成為這種故事中的女主角。我自己也開始覺得活著真是太好了。」,與雫不再自我否定一併來看就能知道這段「戀愛」並不只是讓她們愛上對方以及世界,借一首歌名來說,她們在這段關係中「恋してる自分すら愛せるんだ / 甚至能喜歡上戀愛中的自己」。

     雫在本作中醒覺「戀愛」的方式確實使本作呈現一種「戀愛心理小說」的特質,由此種文學性必須進而注意到ゆあま將章回稱為小說般的「分節」是有意義的,由以第1與第16「節」的命名最為關鍵。第一節「消えかけの私(快要消失的我)」是以雫的角度指出她即將自我抹消的狀態,第16節「消えかけの君(轉瞬即逝的你)」則無疑是指行將消逝的夏織。這兩節本身就相互對應的標題在作品中的意義首先就是劇情的「分段」。雫在第1話開始揭露她的問題是罪惡感,第14話中她以「謝謝你......能夠過來聽我說這些話」對琉璃表達感謝則顯示罪惡感已不再是主要困擾她之物,她面對的主要障礙實則也就得到了解決,這一部分的夏織在她眼中仍然是積極而全然閃耀的形象。然而從夏織明確展現自身負面情感的第16話開始,故事的重心也隨之轉移向夏織的絕症,此時主動性更高的一方則是雫,而最後兩回的「夏織へ」和「雫へ」則分別是她們兩人將自己的真心向對方傳達,然這樣的結構卻不應該簡單的當成「雙向救贖」。

     兩節的「標題」都有「消失」,但必須注意那指的是她們「個人」意義上的消失,對另一方而言則都並非如此。「素昧平生的作者所寫的那部小說,就像是說著『你並不孤單』一般安慰了我陰郁的內心,並不是我誇張,真的是這部作品拯救了我。」,認為自己的存在只會傷害人的雫試圖抹消自己,但她的小說卻給了夏織讓「生命」延續下去的動力,她對於夏織而言已經是生命的一部分而絕對不會「消失」。而在夏織這裡,她也早已在前15話帶給雫不會再抹滅的影響,此結構要指出的因而是「消失不等同『消逝』」,進一步來說那就是「不會忘卻的文體」。在此,同樣需要注意兩人使用「文字」坦白的問題。首先必須指出文字的本質乃是「不會隨當下消亡」的身外之物,它正如書籍的存在本身提示的能夠「超越時間」。因此,用文字表達的真心也自然就是「跨越時間的愛」,雫在後日談中在夏織的墓前向她求婚顯著表明了這點。在第9話中,夏織給了雫寫信道歉的建議,雖然最後雫還是覺得親自道歉更有誠意,仍然不能忽略一開始兩人決定如此實施道歉是因為「文字可以由自己的步調掌控」,因為「沒有直面對方」進而否定此方案的理由反過來證明了文字表達的優點正是擺脫對「他人反應」的顧慮,夏織便曾明確指出她隱瞞著她的愛不講是害怕雫會隨她而去。而在排去對他人的顧慮之後,所謂的文字表達也要被視為自我的「純粹表達」。純粹表達的另一面就是雫藉著「只求自我滿足」點出的「不重視/不追求回應」,這種行為在『雪国』中則叫做「徒勞」,而那為我們帶出的是兩人「愛」的性質:


「就算記下那種東西也沒用吧?」

「的確沒用。」

「那是徒勞。」

「是阿。」女人若無其事地開朗回答,卻一直盯著島村。

一切都是徒勞。不知怎的就在島村想再次這麼揚聲強調時,雪鳴般的靜謐忽然滲入心扉,因為他被女人吸引了。明知對她而言那不可能是徒勞,他卻劈頭斷定那是徒勞,那好像反而讓她的存在顯得更加純粹。 川端康成


     「我並非是為了得到什麼才想要和夏織在一起的,不要擅自作決定了。」,在第16話如是宣言的雫顯示她並不需要夏織特別為她付出任何東西,她在全作中對待她的態度也確實完全都是以優先考慮她為出發點,同是如此的夏織認為「在一起本身就是目的」也完全就是雫的追求。上文的島村所認為的「徒勞」乃是「無法獲得回報」,這個詞語之所以能創造出「純粹」的原因正是因為行為脫離了所有功利性追求而成為「目的」本身,而這也完全就是兩人藉不特別追求對方回應的文字中以「陪伴」表現出的「純愛」。紀友則那樣的和歌與其說表現了死亡不用害怕的態度,倒不如說生命本身的縹緲由一段「關係」賦予價值才是他要表達的重點,這便是本作的根本態度。

     「正是因為想描繪女孩子之間那份『死』不等於『失敗結局』的別樣幸福,我才會繪出那『君と綴るうたかた』。」,如同ゆあま所說,本作的根本核心正是死亡不是失敗。它的事實確實存在,但秉持著「我就是你存在過的證明」這般態度的雫已經用自己的改變證明夏織「不曾被忘卻」。她並未停留在悲傷中原地打轉而是如夏織所願的去追求幸福,這般非自然的自主改變反過來顯示的正是不會消失的深層影響。「發生的事不會被忘記」,而「改變」本身才是真正的「回憶」。『君と綴るうたかた』這樣的標題首先便是以「泡沫」的非恆常性質一般會被認為指出了夏織的生命和她能夠陪著雫的時光都短如一瞬,但這樣一瞬的泡泡卻不曾被忘卻而超越了時間難道不是一種傳遞下去的永恆嗎?當雫在未來向前邁進而活的幸福時,過往的那次盛夏未曾有一刻離開她的心中。在此,『君と綴るうたかた』亦是本作中表達愛的方式:


所謂編綴的泡沫,便是將自己的短暫一瞬永恆的編織進對方的生命中,讓她成為新的生命。對於夏織,這便是那短暫的夏日。而在雫這裡,這份泡沫也無疑的是以「夏」所「織」


參考書目

  1. ゆあま:『君と綴るうたかた』,一迅社。
  2. 三島由紀夫:『真夏の死――自選短編集』,新潮文庫、1970年7月15日。
  3. 三島由紀夫:『新恋愛講座』,明星 1955年12月-1956年12月。
  4. 西蒙˙波娃:《一場極為安詳的死亡》,周桂音譯,商周出版2021年版。
  5. 小島憲之・新井栄蔵校注:『古今和歌集 新日本古典文学大系5』,岩波書店、1989年。
  6. 夏目漱石:『行人』,集英社文庫, 2014年4月。
  7. 夏目漱石:『漱石文学全集』,1982年 - 1983年、集英社、全10巻。
  8. 森田洋司:『いじめとは何か―教室の問題、社会の問題』,中公新書,2010。
  9. 蘇珊·桑塔格:《疾病的隱喻》,程巍譯,麥田出版2012年版。
  10. 柄谷行人:『定本 柄谷行人文学論集』,岩波書店、2016。
  11. 奧斯卡·王爾德:《作為藝術家的批評家》,張帆譯,北京聯合出版2023年版。
  12. 川端康成:『雪国』,(旺文社文庫、1966年)。
  13. https://www.kmuh.org.tw/www/kmcj/data/9411/13.ht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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