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劇評寫了這麼多年，偶爾跟朋友提起我對某部劇的看法時，還是常聽他們說，不知道我為什麼覺得誰的演技不好，或是感覺不出哪個角色的塑造有問題 XD，其實這滿正常的，畢竟每個人看劇觀察的地方都不一樣，有人重視 CP 甜不甜，有人重視劇情現不現實，有人重視演員好不好看……而我可能比較重視「角色脈絡」這一塊。
脈絡，簡單來說就是角色的故事邏輯，他的性格、舉動、成長有沒有原因？能否說服你這個故事是成立的？不只是為甜而甜、為虐而虐。
鑒於有些讀者不太清楚如何判斷脈絡，今天我們就從零開始，看看一個脈絡紮實的角色如何被塑造出來。
▌如何創造飽滿的角色？
① 鮮明的第一印象
首先，一個色彩飽滿的角色一定會在初登場時，留下非常鮮明的印象，這個印象不需要很細膩，只要能告訴觀眾「他是個怎麼樣的人」就行了。
就拿我前陣子看的《春色寄情人》為例，女主角莊潔初登場時，正躺在病床上、準備被推進手術室，她卻笑容滿面地跟所有人閒話家常。
從這段劇情就能看出，莊潔是個外向、熱情、圓滑的女性，職業是業務，而且銷售成績很好，長年位居銷售冠軍的寶座。
這就是個很好的初登場案例，短短幾幕戲、幾句台詞就把角色立在故事裡，一下就知道她的性格如何。
② 出乎意料的反差
建立好第一印象後，接著我們就會從這個角色身上看到令人意外的反差。像《春色寄情人》對莊潔設下的反差，就是告訴大家這麼開朗的她，其實是位身障人士。
一個強而有力的反差，會去衝擊我們對第一印象的框架──開朗的人殘缺的那一面、凶暴的人溫柔的那一面、冷靜的人失控的那一面、成熟的人幼稚的那一面……這些超乎預期的面向會引導我們思考「他為何會變成這樣」，為之後的劇情埋下伏筆。
除了《春色寄情人》以外，台劇《黑喵知情》的配角羅育棋也是個不錯的例子！羅育棋登場時，是個冷血無情的殺手，甚至會將人關在狗籠裡凌虐，但這樣的他卻對柴犬奈奈呵護備至，總會溫柔地餵牠食物、照顧牠，這便大幅加強了他的層次感。
③ 合乎邏輯的過去
雖然反差可以為角色增添層次，但若沒有經過合理的鋪陳，也可能導致觀眾一頭霧水。
身而為人，我們的所作所為大多會受到過去影響，比如你如果怕火，可能是因為從前被火燙傷過，角色也一樣，他的第一印象和反差都不會憑空而生，而會和過去息息相關。
同樣拿莊潔舉例，她的性格反差是奠基在「熱情開朗」和「肢體殘缺」的矛盾上，因此劇組只要告訴大家「為什麼她身為身障人士，卻這麼活潑開朗？」那角色邏輯就成立了。
針對這點，劇中給我們的答案是：莊潔小時候也曾經自卑過，當時是陳麥冬給了她鼓勵，她才有辦法擺脫陰影活到現在。
因為陳麥冬告訴她「只要不把自己當殘疾，就沒人當她是殘疾人」，她後來才能在上海活得既自信又瀟灑，這不只合理化了莊潔的反差，也替這對 CP 的故事下了個很好的起點。
那有沒有反面例子呢？我覺得《長樂曲》的顏幸就是近期最經典的案例。
設定上，顏幸是刑部書吏，有著天賦異稟的查案能力，可她本身官階不大，又長期居於京城，查案經歷怎麼會如此全面？就算她真的見過大風大浪好了，那又怎麼會每次查案都不要命地往前衝？這種魯莽的行徑，顯然不是閱歷豐富的查案者該有的樣子。
多次以身涉險的顏幸
④ 具有脈絡的未來
做好以上三點，角色的基本脈絡就出來了，有明確的性格、反差的色彩、合理的過去，那接下來要描繪的，就是角色的「未來」。所謂的未來，其實就是角色的成長，劇裡經過的事對他產生什麼影響？帶來什麼結果？讓他有了哪些變化？
這和鋪陳過去的邏輯差不多，只是成長線往往是一部劇的主軸，所以必須雕琢得更仔細，否則一不小心就會讓人感覺 OOC，像莊潔的結局我就覺得有些可惜。
《春色寄情人》前面花了近十集，強調莊潔的事業心，說她不想因為談了戀愛就放棄工作。結果莊潔最後一集差點出了車禍後，就突然辭職離開上海、和陳麥冬在一起，這就有點說不過去。
我理解一個人從鬼門關回來後，會更珍惜陪在自己身邊的人，但劇本應該可以寫得更細膩一點，讓莊潔慢慢體悟回鄉的好處後，再藉由這個意外回心轉意，而不是前面說她多熱愛工作，結果最後突然就不做了。
有把角色成長好好拍出來的，我第一個想到的例子是之前聊過的《步步驚心》。若曦從剛穿越時的活潑，慢慢被封建社會蠶食，最後在多年憂懼之中油盡燈枯，雖然她前後期的性格落差也很大，我們卻完全不會感覺突兀。
她知道未來的結局，才會提醒八爺防範四爺；因為被八爺的不信任傷害，才會愛上毫無隱瞞的四爺；為了府邸時的情誼，處處維護八爺、十爺、十四爺；因為見證雍正對旁人的狠絕，最後心死離開皇宮……
若曦走的每一步路都有合理的鋪陳，所以我們從來不會覺得她的改變奇怪，反倒能切身理解她為何做出這些決定，這就是脈絡鋪陳到位的效果。
▸ 有脈絡 ≠ 討喜
洋洋灑灑講了這麼多，但最後還是強調一下，脈絡只是決定角色真不真實而已，和他討不討喜並沒有關係。
比如《十里桃花》的夜華在眾神逼迫下，挖了素素的眼睛，即便他也有自己的無奈，相信大家還是覺得他就是個渣男；還有《當我飛奔向你》的蘇在在即便沒什麼成長故事，卻還是非常明媚可愛、討人喜歡。
就像前言說的，脈絡只是評判作品的其中一個角度，不代表有脈絡的角色就好，沒脈絡的就差。真正優秀的作品往往是劇情、演技、美學等各方面加總後，整體表現最好的那群，而非某個單項出類拔萃。
所以就算碰到脈絡不好的作品也沒關係，反正一部劇，只要你看得開心就行了！
▌如何演出飽滿的角色？
最後一點篇幅，還是小聊演技這塊吧！畢竟演技也是成就角色不可或缺的一環，只是我過去就有滿多文章在聊演技了，今天就不說得太仔細，簡單聊幾個相關的東西就好。
① 氣質的相符
幾個月前，我曾發文探討過演員與角色的契合度，那時有提到，演員跟角色的氣質越相符，就越容易把角色演成經典，這是由於氣質也是脈絡的一環。
從前面的案例可以看出，角色和人一樣，性格和價值觀不會憑空而生，他過去經歷過什麼，都會體現在如今的模樣上。所以如果演員本身的經歷就和角色高度重疊，自然更能進入他的脈絡裡。
就拿最常被演壞的「傻白甜」為例，為什麼現在很多觀眾會希望由年輕人來演偶像劇？那是因為年輕人更容易演出角色的青澀感，那些傻白甜的角色，並不是雙商低下的笨蛋或什麼都不會的傻子，只是閱歷沒那麼多的年輕人而已。
可是很多演員會因為過了那個年紀，刻意想用嘟嘴、吐舌來表現可愛。真正的天真可愛，不是擠眉弄眼就能裝得出來；飽經世事後的沉穩成熟，也不是靠歪嘴瞪眼就有那個韻味。選用閱歷相符的演員去飾演相應的角色，才能真正成就彼此。
② 反差的程度
這時就會有人問，演員怎麼可能一直演閱歷相符的角色？時間久了，肯定會演到不同年紀的角色啊？
沒錯，所以他們才需要精進角色理解的能力，透過實際體驗角色的生活，盡量模擬各種脈絡。比如醫療劇《問心》的演員也都不熟悉醫護工作，那他們怎麼詮釋好這些角色的？當然就是實際進到醫院中觀摩手術、問診，設法進到角色的脈絡裡。
和醫療劇相比，偶像劇對演員的要求沒那麼高，通常能模仿個氣質就差不多了，要演沉穩的角色就少說點話，要演活潑的角色就多笑一點，不過這種流於表面的模仿也會帶來另一個問題。
大家應該有看過一種狀況：雖然演員在一部劇裡的表現不差，卻有幾幕突兀到讓人看不下去，像趙露思在《偷偷藏不住》後期和哥哥吵架的戲，還有劉宇寧在《長歌行》的告白戲都是如此。
趙露思在《偷偷藏不住》的表演
劉宇寧在《長歌行》的表演
其實這兩位演員的總體表現還 OK，至少有演出一個大致的輪廓，那為什麼這幾場戲看起來會這麼失控？這就是因為他們並沒有徹底理解角色的脈絡。
桑稚和家人相處時確實會變得比較幼稚，但這時的她已經是大學生了，不該再表現得像個小孩一樣任性；皓都表白時也確實會釋放累積的情意，但他本質上依然是個沉穩、體貼的侍衛，不該演得這麼咄咄逼人。
一個脈絡理解透徹的演員，不管演什麼戲，都會在角色的框架之內。沉穩冷靜的人，會有沉穩冷靜的崩潰方式；天真可愛的人，會有天真可愛的殘酷之處，不會換了場戲，就像換了個人。
③ 時間的推演
理解脈絡，不只能幫助整合角色的反差，也會塑造出他身上的「時間感」。
時間感，就是你能從角色身上看到變化的痕跡。比如《步步驚心》的若曦，一開始明媚活潑，卻隨著待在宮中的日子變長，變得沉穩成熟，最後在見證愛人的心狠手辣後，逐漸喪失生氣。
若曦的前後性格也變了很多，她的每一幕神態卻都潤飾得恰到好處，讓人從頭到尾都能相信這就是若曦的一生，而不是演員演出來的樣子，這就代表當初劉詩詩對若曦的理解是很透徹的。
▌總結
戲劇，其實就是呈現「一群人在一段時間內發生的故事」，而脈絡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就是讓這群人活過來的關鍵。當角色不再只是單純的標籤，都有自己的成長和跌跌撞撞時，我們就更能把他當作真實的人，不再那麼遙不可及。
我承認自己偶爾也會看一些脈絡單薄的爽劇，所以我知道沒有脈絡的作品也能拍得精彩，但即便如此，我依然認為一部脈絡紮實的作品，留在觀眾心中的時間絕對會比其他劇久得多，畢竟它的劇情、人物、感動都充滿層次，並非滿足短暫的情緒需求而已。
希望今天分享的內容，能提供大家一些評判作品的方針，也希望在越來越多觀眾重視脈絡的情況下，市場上能出現更多優秀的作品。
更多【聊戲劇】系列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