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因為媽媽愛看電影和日劇的緣故，我也默默在旁邊接受了不少經典洗禮。後來就常發生一些當時還不曉得，長大以後才發現「啊！原來這部是某某導演的作品啊！」頓時有那麼一點得意的情況ＸＤ，好像看過大師的電影自己也可以變成厲害的人，或者提升什麼，更有氣質之類的。（想太多）
其實年紀太輕的時候看，多是一知半解。平淡一點的劇情，可能看完也未必記得。但還是有那麼一些，真真實實在我腦中留下很深的印象，甚至可以說是衝擊。
日劇中，最衝擊我的毫無疑問是改編自林真理子小說《下流之宴》的同名作品，黑木瞳主演。那時我大概在求學階段的尾聲，已經明白所謂學歷至上、考完一個試還有千千萬萬個試的升學制度是怎麼回事。對於上層菁英和普通中產階級的落差，雖然還沒有那麼強的感受，但也脫離了相信眾生真能平等的天真。
《下流之宴》劇照
《下流之宴》裡，黑木瞳飾演的女主角，是一個四口之家的母親。典型高壓日本社會從小把孩子塞進補習班，投入升學競賽，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類型。在她心裡，兒子就是該目標醫科，女兒唸好大學，則是為了結識家底雄厚的長期飯票，愛情反倒是其次。如此一來，女兒的未來受惠不說，還能連帶讓整個娘家人跟著階級躍升。
但衝突點就在於那家的兒子比一般孩子更「叛逆」，或者說，更「早慧」。像是一個提早參透人生的高僧。他擅自中斷學業，進到印象中應該是漫畫店當打工族，回到家就打遊戲，把媽媽的醫科夢徹底丟到腦後。大概這樣過了一兩年或兩三年，這個媽媽當然很尷尬，不斷跟身邊親戚朋友編織兒子一直對自己的成績不滿意，在準備重考的謊話。兒子也沒當面給母親難堪，碰到這種場合，還懂得保持社交禮儀，點點頭，不把媽媽的話戳穿。也因為他原先確實是成績優異的孩子，大家知道他過去讀的高中是名校，自然就相信真是媽媽說的那麼回事。
後來兒子在打工的地方交到女朋友，一個鄉下女孩，學歷不高但心思單純，早早出來工作供應弟弟妹妹，兩人甚至論及婚嫁。媽媽知道後當然極力反對，無論從學歷還是家世哪個角度看，這個女孩都不符合她的標準，怎麼能配得上兒子。當然做兒子的是沒在管媽媽怎麼想，也不願意女友受媽媽威逼利誘，反倒是女孩還秉持古來小媳婦逆來順受的態度，為了得到男友母親的認可，接受她提出的挑戰：如果女孩能在一年內考上醫科，就同意他們結婚！（媽媽心裡自然是篤定女孩考不上）
如果這是個很一般的故事，大家大概能預期，不管考沒考上，這對小情侶最後一定是排除萬難在一起，媽媽也會因為什麼緣故大澈大悟，然後兒子也叛逆完了，能跟母親和自己和解，回到符合社會期待的「正軌」。一家人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但它不是。
女孩費盡心力苦讀，最後以吊車尾成績考上一間比較偏遠的醫學院，可是他們卻分手了。沒有移情別戀、媽媽反悔，或兒子就愛跟媽媽唱反調的劇情。看到最後你會發現，這個看起來不務正業、吊兒郎當的男孩，並不是一時叛逆賭氣，他是有意識的要避開，捨棄，世俗給一個人的標籤，無論是名校，還是受人景仰的工作職位，他都決心要遠離這樣的階級遊戲。甚至，當漫畫店老闆看他做事認真，有意拔升他做正職，可能還有望接任店長，也被他堅定拒絕。
要說過於淡泊也好。他身上已經沒有哀嘆或憤世嫉俗的負能量，他只是像一個雕刻家，找到雕琢自己生命的刀法，知道自己要過什麼樣的日子。
女友準備考試的過程中，他們其實有過幾次爭執，話沒有說得明白，你可能以為就是小情侶壓力大的吵嘴，或是一個軟爛男和上進女逐漸產生的隔閡。直到最後去回想才發現，那其實就是某種徵兆。女友的「飛黃騰達」，在男孩可預期的想像中，知道必定會讓兩個人，在日後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即便女孩哭著說她不會變，不會嫌棄他。但他知道環境和周圍的人對任何一個人能產生的影響力，即便不是自己的本意，最終無可奈何的都要被同化和規訓。
所以他們的結局只能是這樣。在寧靜莊嚴教堂裡，沒有浪漫求婚，只有淚別和祝福。
女兒在媽媽的指引下順利嫁入豪門，卻沒有因此得到幸福。《下流之宴》劇照
2015年日本社會學家藤田孝典出版的《下流老人》，一度是暢銷書，在台灣也引起很多討論，大家開始認識到在日文的語境「下流」其實是中下階層之意。在文中主要是檢討日本政府的政策，福利制度、照護品質、醫療效能等等。沒想到後續效應卻是引發青年中年的危機感，彷彿變相鼓勵要及早投資理財為未來打算。（也可能有某些商人的推波助瀾）
我不曉得這部同為「下流」的劇集，或林真理子的原著，在日本評價如何。查了查在台灣似乎沒有太多人看過，書也沒有繁體譯本。但這部劇集對那時候的我，那種思維上還習慣看happy ending的大腦來說，真實有一種震撼，甚至接近啟蒙，和好像也是差不多時期，看了老舍的《駱駝祥子》一樣，當然那裡面生命的無奈感更深。那都開啟了一種，彷彿全然不同的，看待世界，理解他人和自身生命的方式。
所以前陣子方格子主題徵文「我的日劇回憶殺」，雖然還有好多好看的，感人到每集都哭得唏哩嘩啦的《一公升的眼淚》，或是讓我對日本歷史產生興趣的好些大河劇。還有很多很多。但我還是想寫這部。
九月太忙，錯過了徵文期限。還是把它完成，也算是對那時候自己的回憶留下紀錄。
林真理子的原著《下流之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