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系mā-sī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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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微亮,越子已經醒來了。

  她是家裡最小的女兒,跟自己的長姐已相差十來歲,是整個家族最疼愛的么女。她在家裡的田裡幫忙種稻,新年剛過,已是春耕之時,春日早晨還很冰涼,萬物都染了一層清透的藍,水車像一條巨大的機械脊椎,扣住了農田與外側的灌溉渠道。越子踩著水車,手撐在竹桿上,踩水車亟需默契與專注,水車嘩啦啦地把水往田裡送,她跟旁邊的姐姐哼唱著歌,她們的嗓音乾淨透亮,歌聲輕輕地送到了遠方:「十七八歲未出嫁,遇著少年家,果然漂緻面肉白,誰家人子弟……」

  少女的嬉鬧與水車的嘎吱聲隨著風忽遠忽近,昭陽從雲隙間照耀出光線,映在水稻田上,大片的稻田連綿成一片,波光粼粼,簡直像海一樣。

  隔壁鎮住著賣雜貨的青年川仔,他騎著改裝的三輪鐵馬、敲著搖鼓沿街叫賣,鐵馬後座焊了鐵架,上頭鑲個木製的玻璃櫃,裡面放著各種從鎮上批來的胭脂粉類、梳子與小雜貨。當搖鼓「咚、咚、咚」的悶聲,與鐵馬械鍊絞在一塊兒的金屬聲響響起,越子馬上就知道穩重的少年郎川仔來了。

  川仔會騎著腳踏車,從村裡熱鬧的中街往外沿路搖著搖鼓叫賣,他穿著燙地平整的シャツ(襯衫),梳著時下最流行的油頭,經過一大片稻田與幾處農家,他額上覆著一層密密的汗。從這泥土路上再往東過去,那小小的庄頭便是阿川厝的所在。越子在的村落是他返厝路上的最終站,夕陽伴隨著蟬鳴與鳥叫,以及遠處傳來的少女哼唱,他會故意停下鐵馬四處張望,牽著笨重的三輪車沓沓仔行。

  「阿川仔,哈!你是不是閣來偷看越子啊!」

  「較細聲啦!」阿川搔搔頭,黝黑的皮膚都快燒紅起來,他趕忙跨上鐵馬,晃了晃搖鼓,一副什麼也沒事的樣子,「喊玲瓏,賣什細!啥物攏有賣,來買喔!」

  遠處的越子抬頭往他的方向看來,露出了微笑,兩人的視線碰在一塊,又像是什麼也沒發生的,彼此移開了目光。

  川仔,後來成為了越子的丈夫。

  大喜之日當天,宴請了二十桌,越子穿著一襲繡紅花的長洋裝,與她同齡的少女都送去了女紅學校,但她只上了幾天課就覺得渾身發癢,長久坐在縫紉機前還真不是她的強項,她身上這套洋裝便是向村裡的其他女紅訂製的。她臉上施了粉,唇上點了胭脂,噙著一抹柔柔的笑,挽著阿川的手,就這麼入了陳家的戶口簿仔。

  兩人婚後合開了一間百貨行,店面設在狹小擁擠的市場內,賣些汗衫、內衣褲還有紅嬰仔用品。還沒多少積蓄的他們,只能夜裡睡在店鋪一樓,鋪著竹蓆的兩張長板椅就是簡便的床,但日子倒也算安穩幸福,沒多久,阿川跟越子的第一個女兒阿媛就出世了。

  越子並不識字,阿川滿心歡喜地說:「淑媛、淑媛,是希望這个查某囝巧閣媠的意思。」

  是了,川仔這麼說,那就一定是個好名字。

  為了多賺一點錢,阿川開始學做四腳孔雀椅和巴洛克式沙發,越子白天一邊顧著百貨行的生意,一邊在店裡縫著沙發的塑膠皮套,還在襁褓中的女兒就躺在蓋著蚊帳的竹蓆上睡去。

  這天,隔壁村叫了一座沙發,彼時阿川正在百貨行的亭仔腳忙碌地敲打著四腳鐵椅,越子把女兒放到蚊帳裡面,阿媛的眼睛黑不溜丟地轉著,她的身上散發著奶香味,小手在空中胡亂揮舞著,越子重新抱起阿媛,哼著童謠哄她入睡,「桃太郎さん、桃太郎さん、お腰につけた黍糰子、一つわたしに、くださいな……」

  (桃太郎、桃太郎,你的腰上掛著的黍糰子,拜託給我一個吧……)

  整頓好女兒後,越子走到百貨行外,將沙發用塑膠布蓋著,以繩索固定在川崎125的後座,她在心裡算著時間,要是現在出門,應該能趕在天黑前回來。

  她騎著機車,轟隆聲劃破田野,排氣管的黑煙像流星甩在身後,越子從後照鏡看見身後的天空,竟已開始烏雲遍佈。

  「慘矣,若是今仔日無去袂用得。」她用力催著油門,風漸漸大了起來,烏雲已經壓過田尾,眼看就要把最後一絲陽光吞噬 — — 幾滴雨打落在越子的髮際,接著越下越大!雨水打濕了越子的短衫,風跟雨刺得越子睜不開眼,前面的路變得濕滑且泥濘不堪。

  而就在此時,引擎聲越來越小……川崎125,熄火了。

  她的身子在空曠灰暗的田野中變成醒目的一點白,越子狼狽地下車,手足無措地踩著離合器,但雨太大了,熄火的車根本發不動。她牽著川崎125緩慢地走著,雙腳陷進泥水裡面,載著沙發的沉重機車還多了雨的重量。一股酸味哽在喉間,她終是放聲大哭了起來。

  等到越子回到百貨行時,已是漆黑的晚上。她的雙腿因為泡水與長時間的行走而腫脹,衣服在回來的路上吹乾了,但髮際仍有強烈的泥水味。她停好機車,走進店內……

  卻看到阿川神色緊張地抱著阿媛,不斷輕拍她的背脊,只見靠著阿川胸膛的阿媛,卻是發紫的一張臉!

  「哪會按呢!」越子渾身緊繃了起來,她接手抱過阿媛,不斷呢喃禱告。

  「我頭柱仔佇外口做工,伊家己佇內底耍,哪會知影蚊罩著崁的佇咧伊ê面頭頂!等我發現的時陣,伊的面色已經反青啊……」

  (我剛才在外面做工,她自己在裡面玩耍,怎麼會知道蚊帳蓋在她的臉上!等到我發現的時候,她的臉色已經發青了……)

  「是欲安怎……」越子低聲叫著女兒的小名,她用力拍著阿媛的背,焦急地來回踱步。

  阿媛身上還有體溫,小臉漸漸的紅潤起來,隨著一聲清脆響亮的嬰孩啼哭,越子與阿川才放下心頭的大石來。

  夏夜的晚風徐徐吹入市場內,暗時的街道只剩幾點零星燈光,百貨行的燈溫暖而昏黃,越子端出幾道菜放在玻璃櫃台上,這就是他們日常的餐桌。

  今天的晚餐特別豐盛,桌上有盤清燙的豬肉,拌上蒜香醬油,旁邊還有盤豆干與炒豆芽菜,飯菜的香味四溢。對於越子一家而言,這已經是相當不錯的一餐了,阿川夾了塊豬肉到越子的碗裡,兩人對望以後,露出了笑容。

  「好啦,無代誌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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