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教日記:蛇影行迹 ព្រះវិស័យនៃការបម្លែង The Realm of Transformation
柬埔寨的雨季,坂黏的泥土像浸透了水的綿紙,踩上去柔軟而濕滑,彷彿要將人的腳吸住。濕氣彌漫在空氣裡,如一層無形的薄膜,緊貼著皮膚,讓人喘不過氣。
一
初來這個小山村,一切都顯得陌生。建好的鐵皮屋建築物簡陋,四面透風,鐵柵欄樣的門在風裡嘎吱作響,每次大雨來臨,彷彿隨時都會被暴雨沖垮。屋外,熱帶的綠色植物瘋長著,枝葉深深淺淺地交疊,滿院有近一米高的草將土地裹進一片粘稠的陰影之中。然而,這種生機之下,卻隱隱藏著不安的氣息。
第一天到達清理房間和大堂時,在牆角意外發現了一道幽暗的影子。起初,以為是光影錯落,定睛一看,才發現那是一張蛇脫過的近兩米長的蛇皮殼。長長的、完整的貼在地面上,褶皺清晰,幾乎保留了蛇的全部形態,彷彿蛇只是短暫地離開,隨時都會回來填充這副空殼。
那一瞬間,一種難以言喻的寒意湧上喉嚨。我的太太很害怕蛇,她在起初的日子裡,每晚都要查看一下房間各處。還好,我對蛇不是很害怕。慢慢緩解了一下這樣的氣氛。
二
到達幾天後的一個清晨,雨後的空氣潮濕而清新。我和太太以及一個同工剛剛一起在草棚下吃過早餐,草棚周圍的草叢裡,一點黑色微微晃動。起初,我以為是風,直到它緩慢地移動。才知道它是一條黑色的蛇,從草間探出頭,鱗片在晨光裡泛著冷硬的光澤。它的眼睛大而突出,幽深地帶著警覺,也帶著某種超然的凶冷。它凝視著我們三人,像是在衡量我們的存在。
我們示意大家屏住呼吸,沒有動彈。只見蛇的身軀沉穩地遊弋,緩緩沒入草叢,如一縷滑行的影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這裡,不只是我們的居所,更是它們的領地。從此我們買了幾雙長筒雨靴,要進草裡或扔垃圾時都要穿上以防不測。
三
很快,我們發現蛇的蹤跡無處不在。屋檐下、牆角、田埂上,廚房裡,倉庫裡甚至是我們的大堂裡。夜晚,風吹過樹葉的窸窣聲裡,總似乎夾雜著輕微的滑行聲。
村裡人說,雨季時,蛇常常順著屋檐的縫隙會爬進房間,盤踞在角落,靜靜地等候。它們或許只是尋找一個避風港,但有時,也會將房間的主人當作入侵者。他們說這裡的蛇幾乎都是有毒的。周圍村落也聽說過人被蛇咬死的情形。
有一次,我們和一個從美國來的短宣隊成員在路邊行走,一條翠綠色的蛇猛然躍入我們的眼睛,它似乎受了驚,蜷縮起來,發出細微的嘶嘶聲。我們站在原地,不敢動彈,直到它緩緩舒展身體,重新溜回到草叢。
有一個主日清晨,我們剛剛結束主日崇拜。一群孩子尖叫著:“baosbaos!”我們這才注意到一條很大一米多長的粉紅色蛇在大堂外的地上遊行。還有一次倉庫裡看到一條眼鏡王蛇(Cobra)所有的人都撒腿就跑。我們就請了工地上的工人幫我們處理了。當然,廚房裡我們常常會看到蛇入室被粘在老鼠板膠上無法動彈。我們的鞋都放在門外好幾次早上要穿鞋時看到有蛇圍在旁邊。
漸漸地,我學會了如何與它們共存。
四
夜裡,我點著微弱的燈光,讀起關於防蛇網頁介紹。
蛇是冷血的,它們在溫暖的石頭上沉睡,也在潮濕的草葉間潛行。它們沒有耳朵,卻能感受到空氣的震動;沒有聲帶,卻能通過微妙的舌信傳遞訊息。有一些蛇是進攻獵手,如眼鏡王蛇,而大部分則是對人的存在很敏感。它們吞食昆蟲、鼠類,有時甚至是同類。在這片被雨林包圍的土地上,蛇不僅僅是一種生物,而是一種象徵——死亡與重生,毒性與治癒,神秘而古老的存在。它們也常常成為當地人餐桌上的美味佳餚。
我忽然想到,第一次見到蛇脫的皮時,自己心裡湧上的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到底來自何處?是對蛇本身的恐懼,還是某種更深的、不願直面的東西?
五
有一個傍晚,我们几个人坐在草棚中,看著天邊的晚霞一點點沉入地平線。空氣裡帶著泥土潮濕的味道。忽然,一條蛇從不遠處緩緩游過。它的身體粗大,鱗片光滑,像夜色裡流動的影子。我们沒有退縮紧张,而是靜靜地看著它。它似乎察覺到了我们的目光,停下,微微抬起頭,就转身离开了。
這一刻,我想到那些被遺棄的蛇脫皮殼。它們是某種存在消失後的痕跡,也是另一種新生的開始。蛇在成長的過程中,不斷脫去舊皮,一次次地掙脫過去。而人呢?是否也在一次次地脫去某種東西?
恐懼,偏見,執念,過往的傷痕?還是……某個曾經以為不可或缺的自己?
六
夜深了,風吹過樹葉,發出簌簌的聲音。黑暗中,某個角落裡,一條蛇或許正悄然游走。但這樣的一次一次,我们不再太害怕和尖叫。
在宣教工場的日子裡,我们漸漸明白,蛇的存在不只是對恐懼的提醒,更是對成長的見證。它們一次次脫去舊皮,在掙扎中迎接新生。而我們呢?是否也願意脫去過去的懼怕、疑惑和掙扎,披上新的信心與盼望?
我想起《約翰福音》3:14-15:“摩西在曠野怎樣舉蛇,人子也必照樣被舉起來,叫一切信他的都得永生。”
——
是的,蛇影仍在,考驗仍存,但光已降臨,與它共舞。
我知道,在這片土地上,在這場鄉村宣教的旅途中,我們並不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