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2019年最具代表性的電影,許多觀者腦海中浮現的,必定是奉俊昊執導的《寄生上流》。該片不僅成為首部榮獲金棕櫚獎的韓國作品,更在第92屆奧斯卡金像獎斬獲最佳影片,成為歷史上首部獲得該獎項的非英語片。此舉無疑為韓國電影寫下全新的里程碑,也讓這位才華橫溢的導演正式躍升至國際影壇,成為當代最具影響力的電影創作者之一。
奉俊昊擅長以黑色幽默針砭時弊,他的作品既荒誕又寫實,讓觀者在笑聲中察覺社會不公,在戲謔間感受道德拉扯,最終逐步墜入殘酷的現實困境。他不僅講述故事,更透過類型片的包裝,解構現實的本質,在戲謔表象下引發深層思考。也正因如此,他的作品得以真正傳遞,而不僅僅侷限於影迷與評論家的討論範疇。
▌消耗工的生存輪迴
我對於該片 「消耗工」 的科幻設定感到格外著迷。當Mickey死亡後,研究團隊便會重新列印出一個全新的他,繼續執行那些令人畏懼的任務。表面上是重獲新生,實則卻是一場無止盡的輪迴——個體被不斷複製與取代,死亡不再是一種終結,反而成為機械化的重啟。此設定讓觀者不禁反思:「人的本質究竟為何?」
存在主義哲學家Martin Heidegger提出,死亡是人類獨有的可能性,因為只有人類能夠自覺地面對終結。他同時提出 「向死而生」 的概念,認為人類的存在本身便是在死亡陰影下展開。我們害怕死亡,正是因為我們意識到自己的有限性,而此種意識恰恰證明了人類存在的真實性。
然而,Mickey的狀態完全顛覆此論點。作為「消耗工」,他的死亡從未帶來終結,因為無論他如何死去,總會有全新的他被列印出來,繼續履行他人的意志。這一次次的重生,反而一層層剝離了為人的本質。因為在這無休止的輪迴中,死亡不再是存在的界限,而是可逆的操作,因此也失去了其本應帶來的意義。而當死亡無法構成生命終點,存在的概念也隨之崩解。
影片中諸多片段皆呈現Mickey已不再視自己為真正的生命。當同伴在任務中不幸身亡,他懊悔為何死去的不是自己;當他未被伏蟲吞噬,他反問:「我的肉質還很新鮮,為什麼不選擇吃掉我?」這些時刻並非單純的黑色幽默,而是對Mickey自我價值崩潰的描繪。他已經不再是一個獨立的個體,而是一個「可被拋棄、可被更換的存在單位」。他的存在目的,並非為了生存,而是供應、替代、再利用。死亡對他而言不再是一場悲劇,而是一個系統運作的必然。他的痛苦,不再來自於死亡本身,而是來自於活著的無意義。
▌死亡降臨,17號的覺醒
當Mickey18號意外被打印出來時,影片迎來了關鍵性的轉折。如果消耗工的複數存在被發現,他們將被立刻消滅,Mickey17號也將失去再次被列印的機會。這一刻,死亡對他而言不再是可逆的過程,而是真正的終結。從前,他的死亡不過是任務的一部分,是無數次輪迴中的小插曲,然而現在,它成為了無法重來的命運。
當死亡變得無法逃避,17號才意識到自己的存在有多麼脆弱。這種恐懼深植於他的心,使他開始思考:如果自己將徹底消失,那麼,他還擁有什麼?人類正是因為領悟終有一死,才會試圖在有限時間內尋求成就與價值,以意義對抗虛無。正因如此,17號開始畏懼,他害怕失去Nasha,害怕被18號取代,害怕自己的存在不過是可被拋棄的實驗數字。
但也正是在這一刻,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作為 17號的獨特性。過去,他不過是從1號到16號的延續品,是一個不斷被替換、被打印、被利用的工具。但現在,他擁有了真正的個體性,他的存在開始有了界限,有了不可取代的重量。不再是1至16號的影子,也不再是18 號的預備品,他以17號的姿態存活於世。恐懼,正是他存在的證明。
▌議題龐雜與敘事游離
起初,我認為該片最大的缺憾在於,它想探討的議題過於龐雜,卻未能深入挖掘其中的核心,導致敘事層面顯得浮光掠影,難以凝聚出明確的主軸。身份認同、存在主義、階級對立、殖民與種族主義、資本剝削、複製人的倫理問題等等,這些議題無一不在影片中閃現,卻似乎都只是淺嘗輒止,彷彿拋出了值得深究的命題,卻未真正延展至更深層的辯證。
或許,此種做法為觀者留下了極大的思辨空間,但也讓影片顯得過於分散,錯過了能夠震撼人心的深刻時刻。《米奇17號》擁有許多值得剖析的社會隱喻,卻缺乏能夠讓這些議題真正發酵的敘事力度。
▌現實映照:我們所處的荒謬困境
然而,這樣的現象是否正是我們當下社會的真實寫照?當層出不窮的重大社會議題亟待關注,媒體與公眾的視線卻往往被更具戲劇性、甚至荒謬可笑的政治鬧劇所吸引。影片中最具分量、亦最為頻繁出現的,正是對政治亂象的諷刺——它既荒誕可笑,卻又殘酷地貼近現實,讓人難以輕易嗤笑後便置之不理。當人類的存亡懸而未決,倫理的邊界日益模糊,經濟剝削與生存意義仍在拉扯,人們關心的卻是權力者的愚蠢作秀與政治表演。
這樣的設計讓影片與現實交相輝映,使觀者在輕快的敘事節奏中,逐步意識到自身所處的荒謬困境。當我們在銀幕前嘲笑電影中那些荒唐失控的政治場面時,是否也無形間照見了我們身處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