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聽到邱永漢這個名字,是在東京某公司實習的第一天。部門主管渡邊向大家介紹新同學,然後突然轉頭問:「妳知道邱永漢嗎?他也是臺灣來的喔。」搖頭。這位歐吉桑把握機會向全體同仁科普這位知名投資家「不為人知的作家身份」,展露自己非凡的文學關懷。體貼新同學的日語程度不佳,居然還現場列印邱永漢的維基百科遞給我,讓我跟上進度。
總之,邱永漢在日本被稱作「賺錢之神」,1960年代曾在1年內將200萬円的本金滾成5000萬円,聲名鵲起。當時日本社會沒有投資風氣,但他逆風將自己的經驗分享給大家,光是維基百科記載的日語著作就超過200本,部分翻譯成中文,語言看得出臭屁自負,但概念和方法都相當樸實經典,值得參考。我也讀過他寫旅遊見聞的《用有錢人的心情去旅行》,資訊過時,但感觸和心得仍然迷人。
台北中山南京路口的邱永漢公司 ©Clayd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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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青春臺灣 我的青春香港》寫的是邱永漢「封神」之前的青春故事。
邱永漢生於1924年日治時代的臺南,自小會讀書,一路從臺北高等學校的尋常科(國中部)、高等科,擠入東京大學經濟學部的窄門,正好碰上第二次世界大戰,見證湍急多變的時代巨流。
他在東大碰到日本軍部「假志願,真強制」的徵兵時,對臺灣人和朝鮮人的國民性有這樣的觀察:「我們臺灣人會先想「虛以委蛇」躲過這一劫再說,但朝鮮人則是蠻強抵抗,「以眼還眼」,要說哪一種作法比較正確、比較懂得求生存,其實沒法判斷。」
也來讀:地獄朝鮮?從搖籃到墳墓的無限競爭
無心插柳柳橙汁,來自殖民地的邱永漢在東大求學時曾無故被憲兵隊收押訊問,軍隊曹長旁敲側擊,從「唱衰日本」問到「重慶間諜」,始終不得其法,最後天外飛來一筆:「你想讓臺灣脫離日本獨立!對吧,你是吧?」
「我訝異得抬起頭來怔怔望著他。在他那樣說之前,我連一次也沒那麼想過⋯⋯但聽他這麼衝口一說,我忽然醒悟也有這個方法呀!多年之後,我因為受不了蔣介石在臺灣的惡政,賭上自己性命踏上了尋求臺灣獨立之路,而當初給我這啟發的,就是這蒙昧無知的憲兵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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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戰敗後,臺灣人瞬間從「殖民地人」變成「中國人」而回到臺灣——這和「在日朝鮮人」是一樣原理。
拿到東大學位的邱永漢一心想回臺灣貢獻國家,到頭來卻發現蔣介石政府「把我們這些臺灣知識分子視為眼中釘」,有段時間生活沒有著落,偷渡赴日又失敗,只好「淪落」到華南銀行研究室當研究員,寫博士論文。想不到四十幾年後,邱永漢來臺拜訪剛上任的李登輝總統,「李總統突然提起我那篇〈生產力均衡之理論〉的論文」;還強調總統「把論文標題講得完全正確、一次不差」,「原來他在我離開後,好像在華南銀行研究室裡讀過了我那篇論文。我真沒想到我會有這麼一位出人意表的論文讀者」。這是兩位傳奇人物的歷史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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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求臺灣獨立而協助撰寫「致聯合國請願書」的邱永漢,還是在1948年逃到了香港,投靠有「台灣共和國大統領」之稱的廖文毅。
那段時間大概是他最失意的時候,前路茫茫,什麼都沒有,只有時間最多,「我一個志在成為臺灣勞倫斯(意指協助臺灣獨立)的男人,怎麼會⋯⋯變成整天沒事幹在打毛衣的男人呢?我這心底一酸,羞慚得眼淚就要掉了下來。」
但命運之神仍舊眷顧邱永漢,他因為陪同一位滿口銀牙、從神戶偷渡到香港的臺灣人購物,就此踏上郵包生意;日本戰敗後百廢待舉,黑市興盛,於是有了從國外將物資寄到日本再轉賣的交易。這生意原理聽起來簡單,卻是利潤豐厚——邱永漢的月收入達到可以在東京的黃金地段買一千坪土地的規模,搬出廖文毅家,買了新車,還請了司機。至於往後他重拾自己的青春文學夢,移居日本,寫出獲得「直木賞」的小說《香港》,就是他不凡人生的另一篇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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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顧邱永漢的「青春臺灣、青春香港」,不難發現他從小到大觀察敏銳、表達坦率,無論是殖民地臺灣人的不平等待遇、朝鮮人和臺灣人在日本「內地」的不同行為,都可見一斑。
但讀到他說流亡香港的臺灣人是「待在相對安全的海外,遠遠朝著國民黨吠」還是覺得很驚奇;邱永漢自己當然是其中一員,而且坦然反思:
「老實說,當時不滿國民政府的大部分知識份子,都不想用自己的力量,而想藉由外力來取得獨立,想得非常美好。我們為自己辯解,「我們已經很勇敢了」,因為那是個光逃出去反抗政府,就會惹來殺身之禍的年代,可是說真的,事實上就是我們沒有勇氣,我們只有要上不下的勇氣。也許廖(文毅)博士只是沒說出口而已,或許他心裡也已經感受到了他自己一路以來的奮戰,已到達了極限。」
後來「將臺灣人從國民黨政府的暴政之中解救出來」,變成他「一輩子背負的責任」;他對臺灣、香港和中國的觀點與時俱進,但文學關懷和認同卻始終是臺灣人,並在歸化時出動日本首相田中角榮來保留自己的臺灣姓氏,成為日本最知名的臺灣人之一。
追伸:寫到「流亡香港的臺灣人」這幾個字,覺得有點奇怪,又重新看了一次;只能說,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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