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年(二:夏日之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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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3年

 

1993年的夏天,是與V的關係發生變化的一年。

 

那時我已經來美國三年多,完成修課,也取得博士候選人的資格,每天專心在研究室做實驗。雖然V教授在別人的眼光中還是個令人敬畏的老師,但是在我們這些學生心中,他既公平、也為我們的前途著想,並且幽默感十足,只要不在他心情不好的情形去觸動地雷,是個有趣又讓人敬重的指導教授。剛開始對他的懼怕,已然淡去,我們也琢磨出相處的方式:我平常做實驗或是研讀數據,他都按捺著期盼結果的心情不來打擾我,等我整理好了再進辦公室跟他討論。我詳細想過實驗結果後,再來跟他討論,特別能激盪出新的主意。有時候碰到瓶頸,也能一同想出下一個步驟。實驗做不好沒關係,只要跟他討論,總能找出癥結。每次從他辦公室出來,心情特別好,覺得又有了新的希望。

 

同時,在自己的生活中,徬徨的心也定了下來。我交了很多好朋友,都是台灣來的,因為有相同的成長背景,更容易溝通。我們週末一起去買菜,有時一同聚餐,每週也趁練合唱的機會跟朋友聊聊生活中的趣事。感情上,我與男友交往逐漸穩定(我與他的故事寫在”Sabina“),我那年跟他、還有台灣來的學姊三人租了一件三房的公寓。記得一天晚上開始下大雪,我和學姊興沖沖的跑到外面堆雪人,弄了半天才發現得用滾的,後來堆了一個搖搖欲墜的大雪人,十分有趣。另外,我和男友跑去紐約市玩,從自由女神的島照過去,有世貿大廈的背景。我一直覺得,這段時間照的相片,每張都很漂亮。可能是課業掌握得宜、生活感情穩定,自然煥發出輕鬆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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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沒換衣服,只在家居服外套上大外套,穿上雪鞋就跑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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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人的圍巾是我的,現在還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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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年,V教授開始在夏天去紐約Long Island的Cold Spring Harbor Laboratory (CSHL)教為期一個月的課。這個課程讓想進一步學習細菌分子遺傳學的博士班學生或是博士後研究的人參與,可以在一個月的緊密課程當中,學得專長,然後回自己的領域應用。有一些教授若是希望發展到新的領域,也會來修課。這個課程由三個不同學校來的教授指導,各自從研究室帶一位學生來當助教。前一年V教授已經帶了一位學長去過,回來以後聽他們講的眉飛鳳舞的,似乎是辛苦又有趣的經驗。

 

第二年,V 問我願不願意當他的助手。Cold Spring Harbor Laboratory當時的director是發現DNA構造的James Watson,就住在校園裡,對任何一個學分子生物的人來說,就像去朝聖似的,我怎麼可能不願意去。唯一擔心的,就是開車去長島,要五個多鐘頭,跟老師單獨相處這麼久,我實在有些擔心。在實驗室裡,很多美國同學都特別能和他聊天,我因為不太理解美國式的幽默,跟他沒什麼打屁的話題,除了討論實驗,很少聊別的事。因此想到要跟他同車那麼久,就很頭痛,可是為了去朝聖,也只好硬著頭皮撐過同車的時光。

 

V開的車是一台雙人座敞篷車。我在“Hugh Therapy”寫過關於這輛Spiff Mobile的故事:

 

那年V拿到tenure,升上副教授,為了獎勵自己,去買了一台Honda del Sol,是和Civic同級的雙座椅小車,乍看和平常車沒有不同,但是車頂可以拿下,放到trunk裡,就成了敞篷車。他第一天開新車來學校,還得意地叫我們這些學生出來看這輛嶄新的小藍車,我們這些窮學生哪裡見過這種時髦的車,自是驚艷不已。他還輪流載我們出去逛一圈,那是我第一次坐敞篷車,對坐在車中卻與外面的空氣真實的接觸,感到十分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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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CSHL那天早晨,我拎著一個旅行袋,到學校跟老師會合,就上了他的小跑車開上高速公路。本來天氣有些陰霾,開著開著太陽出來,他轉頭跟我說:「Should we go topless?」我一下恍神,以為他說要把上衣脫掉,半晌才會意他是在問我要不要把車頂拿下來,趕忙點頭。現在想起當時的第一反應,還是覺得很好笑,跟老闆同車,心情一定有些緊張,才會連那麼簡單的問話都聽錯。我們下了高速公路到路邊停車,把車頂拿下來放進後車廂,如此一來,後車廂的空間變小,我們兩人的旅行包忽然間就塞不下了。他搔搔腦門說:「東西得拿出行李包,減少體積才行。」我心裡一緊,不會要我當他的面開我的行李箱吧?還好他主動開自己的包包,只見裡面放著折疊整齊的衣服,他拿了幾件出來,放到另一個背包,然後把背包放到我的腳邊,這樣後車箱就能闔上了。

 

車頂一挪開,太陽灑進來,就算不說話,車裡有風呼呼吹著的聲音,不再有沈默的尷尬,讓我不再擔心要聊什麼話,心情終於放鬆,就這樣,順利開到長島上的CSHL。

 

CSHL位於一個港灣旁,臨水的岸上,實驗室的房舍散佈於草坪上,校園內花樹遍佈,橘色的水仙花亮麗的點綴著樸素的實驗室,校園靜靜的散發出自然和諧的人文氣氛。來參加夏季課程的老師、助教、以及學生們都住在校園內的宿舍裡,老師及助教可以住單人房,學生則住雙人房。一個月的課程,都將在這個校園內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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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我們的實驗室)

 

教這個課程的教授另外還有兩位,三位教授們策劃課程,分擔個別的項目,加上各自帶來的助教,就承擔了所有的責任。我們三個助教很大的責任是配培養基,篩選突變種的時候才夠用。得先將培養基配好,高溫高壓消毒後,稍微涼了才能倒到培養皿裡。底下的照片是第二年又去當助教時照的,隨便算算也有好幾百盤的培養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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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些助教大部份的時間就是倒這一盤又一盤的培養基,還得事先做實驗確定沒問題,學生若是有疑問也得回答。通常一早到實驗室就開始忙的像陀螺一樣團團轉,晚上學生們還會繼續作實驗,我們也開始計劃第二天要做的事,到了深夜才拖著疲乏的腳步回房,匆匆洗完澡就倒頭大睡,第二天又是忙碌的起點。還好我很有條理,雖然要做的事很多,都趕得上進度,也沒出什麼差錯。

 

Cold Spring Harbor這個小鎮除了這個實驗室,荒涼的很,要購買任何東西都得去鄰鎮Huntington。三位教授當中只有V有車,因此若是臨時需要什麼東西,都是派他去。他體恤我每天忙碌,如果要出去辦公差,總是帶著我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車頂打開讓風徐徐吹進,即使只是十幾分鐘的車程去超級市場買個東西,也能放鬆許多。漸漸的,我跟他單獨在一起尷尬的感覺慢慢褪去,我習慣在實驗室前的路邊等他開車過來,帥帥的小藍車駛到我身邊停下,他會側身將乘客邊的門推開,開玩笑的說:「Hey, Baby!」我笑笑跨進去,趁著買東西的機會兜兜風。

 

一天下午,學生的實驗都已進入狀況,我該準備的實驗也告一段落,忙碌的日子居然出現一個小小的空檔,V問我要不要去港邊,那天的夏日陽光正好,我隨他走到水邊,岸上躺著一艘獨木舟,我們對看一眼,決定泛舟去。我坐在前方,V在後面划槳,將水劃開,慢慢的在水上移動著。我仰著頭感受陽光溫柔的親吻著每一寸肌膚,自己的身體和心也隨著緩緩放鬆,不覺脫口而出:「陽光在親吻我的每一個細胞!」 這段經過,我曾寫在“大西洋畔“:

 

我的思緒漂到將近二十年前,指導教授帶我去紐約的長島當他的助教,教課之餘帶我去海灣划獨木舟(canoe),也是這樣一前一後地划船。那個夏天的陽光也像此時一般溫柔可親,年輕的我停下槳,閉著眼睛仰著頭,伸展雙臂,讓陽光灑在每一寸肌膚上,說:「The sunshine is kissing my every single cell!」這位美國教授從來沒聽過這樣的文法,哈哈的笑出聲來。

 

他的笑聲,還有我歡喜滿溢的快樂,隨著獨木舟緩緩移動的水紋,在那個夏天的湖面迆邐不絕。

 

多年後憶起那個水上的夏日午後,除了那句經典句子和他開朗的笑聲,已經記不起其他的對話,我只記得緩緩划舟的閒適,好似有用不完的時間,我的心慢慢暖和起來,但那與陽光無關。

 

一個月朝夕相處的機會,我和學生們也都混的很熟。當時的我是New York Knicks的忠實球迷,九十年代是Michael Jordan和Bulls稱雄的時代,我們Knicks雖然每年進季後賽,但是遇到Bulls就被刷下來,每次輸球都讓我又傷心又憤怒,順帶的也很討厭MJ,只要一提到他就會非常激動。其他學生可能很少看到女生(尤其是嬌滴滴的亞洲女生)居然這麼在意NBA,決定跟我開個玩笑。有一天早晨進實驗室,居然發現倒培養皿的無菌hood貼著一張大大的Michael Jordan的海報,我見到這個最討厭的相片,眼睛瞪的大大的,刷地轉身看是誰惡作劇,只見好幾張賊兮兮的臉在笑,正在想要怎麼跟這些人抗議,V剛好走進來,見到我漲紅的臉,很快的把海報撕下來,對那幾個臭男生說:「OK, guys…」

 

那個動作也許只是純粹護衛學生,但是晚上回房後,不知為什麼一直在我的腦中重演,一些莫名的情愫也開始在心中醞釀。這位高大壯碩的教授在我心中的嚴肅印象,緩緩的融解,這幾個禮拜中每日朝夕相處,越來越有默契,許多時候我們會心一笑,一些感受不言而喻。

 

我與V的互動越來越自然,師生之間的界線越來越淡,但是我不知道那是自己的幻覺,還是他也與我一樣?

 

課程即將結束的最後一個禮拜,一天晚上,教室的工作結束之後,我和他緩緩踱步回宿舍。我們的房間只隔一個走道,我的手放到門把上,轉頭跟他道晚安。眼光移到他的臉上,卻見他的眼神帶著熊熊火光卻又盛滿柔情,那道眼神像支尖銳的箭一下射入我的心,我握在門把上的手開始猶豫,幾秒鐘後我鬆了門把,轉身面對他,只見他的手臂張開,我直接地就投入他的懷抱。

 

我們緊緊相擁許久,終於放開彼此。我的心怦怦而跳,臉漲得通紅,但是手慌忙地又找到門把,將房門打開,小聲的說:「Good night。」就回自己的房間了。

 

電影裡描述愛情修成正果,或是男女之間發現相愛的是彼此,互擁通常只是第一步,再來是不由自主的親吻,然後…  可是平凡如我和V,愛情爆發之時只化成這個緊緊的擁抱,證實彼此之間的情感是真實的。

 

那晚我一夜無眠。

 

我也許年輕,但並沒有太天真。我知道他是我的老師,這道界線不應該隨便跨過,師生戀有太多的阻力,怎麼面對?另外,家裡那位男朋友呢?這麼容易開始新的戀情,代表我是個隨便的女生嗎?這樣想著,罪惡感油然而生。

 

在那之前,我已談過兩次戀愛。然而這個夏季之戀莫名奇妙佔據心房的方式,與以前的經驗完全不同。是因為每一次跳上那輛小藍車迎接我的微笑,還是午後水上緩緩划過的紋路,亦或是實驗室共事的默契?也許更重要的是過去三年中我對他的全然信任與依賴,在與世隔絕的研究聖地發酵完成,爆發成無法控制的愛情?

 

第二天我帶著沈重的心情去實驗室,面對不知情的學生和其他助教,強顏歡笑,試著專心做事,但是心思不自覺的就飄到昨夜的擁抱。中午休息的時候,他說:「我們出去講一下話。」於是我們走到水邊的一個涼亭,我將眼光放到對岸的樹木,V站的遠遠的,但是他的聲音清楚的傳到我的耳中。雖經過昨夜的動情,此時他又變回我熟悉的理性的老師。他冷靜地說,我的事業是他最在意的事,無論我們以後如何,一定會確定不會妨礙我的學業。再來就是彼此之間的情感,目前不用做決定,回學校之後,靜觀未來的發展。

 

我心中有一個想法是,這樣遽然產生的感情,也許只是朝夕相處產生的假象,可能回家後就會消失。但是他誠懇的聲音透露出來的訊息是他並不覺得這只是短暫的夏日戀情。這段感情能不能持續,只有時光能證實(only time will tell)。我終於將眼光從對岸收回,正視身旁的他,才發現他也是一臉憔悴,看來昨夜沒睡的人不只我。

 

課程結束的那晚,全體師生到港灣對岸的一家酒吧餐廳慶祝大功告成。酒一杯杯的送上來,現場有樂團奏樂,舞池中一群群跳舞的人,經過一個月的朝夕相處,大家成對親密的牽著手跳著舞。午夜時,最後一首曲子慢慢的迴盪著,我和V緩緩舞著。我想著,這也許是我們親密的最後一夜,等我老了,回顧年輕時短暫的出軌,將會是如何的心情?我將頭埋入他的懷中,這樣悲傷的想著。

 

第二天,我們將行李包重新投入車廂,駛離世外桃源的港灣,順著長長的高速公路往回家的路上開去。我心中明白,路的盡頭等待我的,將是現實的考驗…

 

(待續)

 

此篇原載於小城的舊部落格(2015年三月八日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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