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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沈觀
趙明俊、馮玉山與陳景堂三人來到「靜園」的大門前。大門未上鎖,馮玉山輕推門板,門隨即緩緩敞開。
「靜園」位於鹿港郊區,建築風格中西融合,閩南三合院與巴洛克式洋樓交織成奇特的景象。正身為兩層水泥洋樓,山牆上殘存著昔日彩飾花紋的痕跡。大門上雕刻著「靜園」二字,而旁邊那面破舊的八卦鏡,彷彿仍在頑強守護著某種早已消逝的氣運。左右護龍以洗石子紅磚建成,半圓拱門一路延展。從院內望去,紅磚牆、圓拱門與巴洛克迴廊、圓柱、泥塑雕飾交織成一幅奇異的畫面。磚牆特意排成吉祥紋樣,隱約透露出這裡曾經的富裕與講究。
中庭的水池早已乾涸,池底覆滿青苔。大宅昔日的華麗仍依稀可見,但屋內因長年潮濕漏水,裝潢斑駁,歲月的痕跡無處不在。牆面滿是水漬,彷彿整面牆都滲透著無聲的故事。越往裡走,壓迫感越強,彷彿每一步都踩在過去的陰影上。
雜草叢生,枯裂的瓦片散落在院中。天色陰沉,厚重的雲層壓得很低,使「靜園」在昏暗的光線下宛如一座被時間侵蝕殆盡的廢墟,整體氛圍壓抑得令人屏息。
對趙明俊來說,這裡並不陌生。他在兩次夢境中都曾見過這座宅邸。他推開大門,大門鬆垮地應聲而開,顯然已多年無人踏足。一進屋內,濃烈的潮霉味撲鼻而來,彷彿整座屋子的腐敗都濃縮在這股氣味中。
正廳面積寬達二十坪,牆上掛著一幅「富山居」的仿製畫,左右各有樓梯通往二樓。柱子上的舊對聯早已褪色剝落,只剩模糊的殘影,彷彿連字跡都不願留下痕跡。
趙明俊雖不信鬼神,但站在這裡,仍不禁聯想到那些古老的鬼故事。他們沿著旁門走向後院,一跨出後門,彷彿從生者的世界步入另一個空間,生死的界線似乎就卡在門框之中。
後院的雜草更加茂密,但仍能隱約辨認出鵝卵石排成的八卦圖案。卦心處堆著一團尚未完全燃盡的篝火木材。四周榕樹綠葉茂密,像天然的簷蓋覆蓋著空間。八卦的八個角落各立著一盞古式燈籠,燈柱上掛著白幡,幡布上畫著詭異的符令。微風拂過,白幡輕輕飄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彷彿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一般。
趙明俊一路拍照,任何細節都不放過。雖然已近中午,天空依舊烏雲密布。當大雨終於傾盆而下時,雨點如大豆般砸在車窗上。車子駛離的瞬間,趙明俊透過後照鏡望向「靜園」。那座大宅逐漸隱沒在雨幕中,最終消失在一片朦朧之中。
當天下午,陳秋霞,或者更準確地說,胡美蘭,手持傳票前往警局報到。她面色灰白,彷彿一張毫無生氣的面具覆在骨架上。在偵訊室裡,她始終緘默,對任何提問都充耳不聞。
通常情況下,只要掌握嫌犯心理,防衛心態自然會逐漸鬆懈。在黑臉白臉的分工策略中,最易取得口供的往往是白臉。而這場戲裡,白臉是趙明俊,黑臉則由面容冷峻、語氣強硬的陳景堂擔任。
陳景堂直截了當地開口:「案發前一天,2015年11月22日,江若瑩16:06外出、16:13返回。這七分鐘內,她去了哪裡?或者被誰攔住了?」
陳秋霞冷冷回應:「我怎麼會知道?」
陳景堂不為所動,繼續追問:「她進電梯前曾回頭,看向安全樓梯。妳覺得她在看誰?」
陳秋霞顯得不耐煩:「這是你們警察的工作,不是我的。」
就在這時,趙明俊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如鋒利刀刃般刺入人心:「黃太太,我只想確認一件事,妳真正的名字,到底是哪一個?」
這句話如同一道寒風,瞬間剖開室內的壓抑氣氛。
陳秋霞的臉色驟然慘白,彷彿深埋心底的秘密被硬生生揭開。
趙明俊的聲音依舊溫和,卻無處可逃:「案發時我們曾詢問過妳,也做了筆錄。妳提到當晚要帶若瑩去看外公。妳們是否準備前往靜園?若瑩的外公是否就是靜園的主人?」
陳秋霞低下頭,緊抿著嘴,沉默不語。
趙明俊將幾張畫紙攤開在桌上:「這些是江若瑩生前的畫作。她真的很有天分。如果沒有發生這件事,她的未來一定會非常光明。」
陳秋霞的神情漸漸鬆動,她盯著那些畫,眼眶開始泛紅,似乎有什麼情感正在內心深處湧動。
趙明俊將筆電推到她面前,語氣低沉地說:「妳看,她的臉書和IG幾乎全是妳和她的生活照。她曾寫過,她最愛她的媽媽;她喜歡妳身上的香水;她最愛靠著妳睡覺;她喜歡和妳一起逛夜市……」
「夠了!不要再說了!」
陳秋霞終於崩潰,撲倒在桌上,痛哭失聲。
過了二十多分鐘,她才抬起頭,聲音沙啞而疲憊:「你們都知道了。好了,我不演了。沒錯,我是胡家的養女。胡海鋒是我的曾祖父……也是我的父親。」
偵訊室瞬間陷入死寂,空氣彷彿凝結。
趙明俊皺眉,難以置信地問:「妳剛剛說……他既是妳的曾祖父,也是妳的父親?」
陳秋霞語氣冰冷而平靜:「趙警官,你不懂。我們家從來不是普通人家的結構。我的曾祖父、祖父和父親,都是同一個人。」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可動搖的堅定,彷彿在陳述某種無法反駁的真理。
「胡海鋒是教主,我們的信仰是白日飛昇。但白日飛昇並不簡單,必須進行獻祭。唯有向天地日月奉上祭品,才能延壽並提升修行境界。」
趙明俊壓低聲音,試探地問:「所以……江若瑩就是祭品?」
「若瑩是我的孩子,但她不是文達的。她是在我們集體雙修時,我懷上的。」
話音一落,偵訊室內氣氛猶如雷擊,全員陷入沉默,無人敢發一語。
趙明俊問:「當天獻祭江若瑩的人是誰?胡海鋒到底是誰?還有誰參與?」
陳秋霞搖頭,面露難色地說:「我不能說。說了,我的兩個小兒子和文達都會死。」
偵訊暫時停下,四人走出偵訊室後開始討論下一步行動。
黃正國提議:「我先向檢察官報告,請求羈押她,避免她逃亡或串供。」
馮玉山翻閱紀錄,冷靜分析:「邪教能發展到這種規模,背後一定有龐大的資金支持。信徒的捐款應該是最主要的來源。我建議從她的資金流向入手調查。另外,這次行動除了我們四個人,不能讓其他人知道,以免消息外洩。」
趙明俊隨即調閱金管會的資料,本以為只會看到零星捐款,卻在第一眼就發現異常:陳秋霞每月固定匯款6萬元到「日月慈善基金會」。
他眉頭緊皺,心中警覺:「這種基金會若缺乏透明度,十之八九是洗錢管道。」他繼續追查,發現該基金會的資金流入人數竟多達數十人,每筆金額皆為6萬元以上,且捐款者多為社會知名人士,包括醫師、律師、教授、企業主……名單越看越長,越看越不對勁。
當他看到名單中的「謝瑞昇」三個字時,整個人愣住了。
空氣瞬間凝固。
他馬上召開緊急會議。
陳景堂率先反應過來,忍不住爆粗口:「幹?分局長?他也在教裡?」
馮玉山依然保持冷靜,沉聲說:「這名單應該就是邪教信徒清冊。證據非常關鍵,但我們不能打草驚蛇,得讓內鬼自己露出馬腳。」
陳景堂滿臉期待地問:「怎麼做?」
馮玉山語氣穩重:「控變因。這次行動只有我們四個人知道。請小隊長向檢察官申請通訊監察書,然後放出一則假消息,觀察分局長是否有異常動作。如果他有反應,就能證明他是內鬼。接著再對名單上的信徒逐一隔離偵訊。」
計畫迅速啟動。
假消息傳出將約談玉女紅星沈嵐。
果然,監聽中捕捉到謝瑞昇致電沈嵐經紀人,要求她「盡快出國避風頭」。
證據確鑿,檢察官立即對沈嵐發布限制出境命令,並向法院聲請羈押謝瑞昇,同時擴大調查整個捐款名單。
這次行動僅逮捕七名嫌犯,其餘信徒全數潛逃。
翌日,各大媒體頭版鋪天蓋地報導此事。嫌犯名單中包括醫師、律師、會計師、知名教授、建設公司董事長,甚至內政部官員……每一位都是社會上層人物,震撼人心的反差引發廣泛關注。
中午時分,陳景堂的太太挺著孕肚,帶著兩份便當來到分局。
同事笑著迎上前:「大嫂,你來啦?學長外勤呢,要晚點才回來。」
陳太太走到趙明俊面前,溫柔地笑著說:「也幫你帶了一份。我知道你喜歡獅子頭,特地做的。你老是外食,這樣身體會壞掉。」
那一刻,趙明俊心裡泛起一陣暖意,陳景堂夫妻對他而言,就像家人一般。
陳太太接著說:「阿俊,我有看到新聞,知道你們在辦大案。但我真的希望你們都小心點。警察這工作太危險了……我最近常做惡夢,很怕阿堂出事。他有時候太衝動。拜託你,多照顧他一點。」
趙明俊安慰她:「大嫂放心,學長很強,常常是他在照顧我。我們會互相照應的。」
雖然如此,他心底卻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像暴雨來臨前壓得低低的悶雷,似乎正在某處悄然聚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