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倒影中的鹿
故事，來到結尾了
牠的生命，也一樣
作者：陳盈帆
我站在湖邊
低下頭，輕啜著湖水
好詭異啊
明明乾淨的湖水
喝起來卻比沼澤裡的黑色泥土
更加濃稠
小口吞下的湖水
像是極為黏稠的天然樹酯
讓我細長喉嚨裡的氣管 差點被堵的無法繼續呼吸
水中不斷擴散的波紋
讓我看了莫名覺得眼熟
黑暗的湖面
像敞開的深淵
靜默無聲的呼喚著我
我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等等
那好像不是「我」的倒影
牠蒼白又虛無
長著與我幾乎一樣的軀體
卻是一副毫無重量的軀殼
牠擁有一對突出耀眼的角
卻看來極為詭異
它們像枯萎的樹枝
在水中搖搖欲墜
彷彿隨時會應聲斷裂
我靜靜凝視著牠
曾經
我擁有強壯敏捷的身體
使我得以自由的奔跑 穿梭於樹木間
曾經
我的角美麗且堅韌
使我在最濃密的晨霧中
依然閃耀著光芒
直到有一天
當我走到湖邊
當冬天 純粹 冰冷的湖水
被我喝下
我失去了某個重要的東西
我忘了是什麼
只記得那之後 我變得沉默
動物居民們不再出現
白雲們不再說話
萬物彷彿都將我遺忘了
我每天都待在湖邊
看著水中的影子
我以為那是自己疲倦的模樣
但一天天過去
我發現牠在改變
牠的角一天比一天細弱
像被黑夜啃噬過的骨頭
牠的身形一天比一天透明
彷彿隨時會被水裡的落葉割破
我終於明白了
那真的
不是我的倒影
那是我靈魂的真實狀態
我的蹄子輕輕踏進湖水
冰涼刺骨
彷彿無數細小的針尖
一針針刺進我的蹄
倒影微微顫抖 伸出瘦弱的頭
似乎想觸碰我
我於是低頭 輕輕靠近
如果我能再次成為完整的自己...
可當我們的鼻尖相觸的瞬間
我看進了牠的眼底
那裡沒有光
只有無盡的黑暗 只有無法挽回的過去
我怔住了
原來
失去的 永遠無法回到原處
原來
那片湖水 映出的從不是希望
而是悲哀和後悔
倒影碎裂了
就像霧氣
隨著微弱的水波
被攤散成無數的細小光點
消失在我眼前
沒有留戀 沒有掙扎
我低頭 看向湖面
這一次
什麼也沒有了
只剩我 和寂靜
我知道
沒有牠 沒有靈魂
我無法活過今晚
森林深處吹來一陣冷風
我的腳一顫
身體緩緩倒向一邊
噗通
水花濺起
樹木 依然微微搖動枝枒
月亮 依然一身藍色大袍
湖面 依然平靜
那隻鹿 卻不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