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稍稍變淡,但是接著雨滴卻越來越大點也越來越多。
那枯枝近在眼前時,看起來怎麼都不像是安妮,是某種不祥的徵兆嗎?肯定不是吧,疑神疑鬼不是一名醫師該有的態度,姊姊要是知道了肯定會不高興。安妮的鬼魂錯覺消失之後,忽然感覺這個地方其實挺美的,雖然已經破敗,就算真有神也沒人拜,是離棄頹廢的美。
走過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垮的鳥居進到外來大神的領域,還得經過三段階梯連接的高臺才能看到不知道有啥的最高點,不愧是神的所在,是人要走都很累,即使已經荒廢快被大自然接管了。
雨霧伴著密林與荒草,有種神秘感,但知道是錯覺。
神社建物本體除了壞掉的石燈籠連根柱子都不剩,石頭精美雕琢堆砌而成的厚重基礎與臺階倒是完整地留下,還能看見一些垃圾,顯然不是被遺忘很久完全沒人眷顧的地方。
大概像我同等無聊的其他人也會來。
慢慢爬,最終的高臺還是到了,只不過更加氣喘吁吁。
而且果然沒有什麼大神,仍然只有石頭遺蹟,破破小小的,像是祭壇,也像口井,或墓坑,也能聯想到化糞池雖然對大神不敬。
聽到細微的潺潺流水聲,但是沒看到水流,倒是找到一條更小看起來也更危險的小山徑,不曉得又會通去什麼鬼地方。
所以決定放棄,不再往前,再看到一次安妮的鬼魂錯覺的話心率可能會飆到兩百以上,然後誘發心顫休克昏倒。
草木在雨中濕潤潤顯得生意盎然,但卻讓這地方更添幾分荒蕪,站在祭壇上往低處看,朦朦朧朧地能望見楠梓仙溪河谷壯闊曲折的模樣,一抹抹濃灰低雲掛在它上方。
從這種距離看不清楚河谷被颱風蹂躪過後久久不癒的傷痕,反而覺得幽靜美好,掛著雨珠的芒花搖曳劃過眼前,雨滴隨著風勢飄來,還順便帶來轟轟作響的遠雷,在群山包圍的谷間繚繞迴響好像永遠不會停。
這樣下去不太妙,眼前的雨勢已經能在短時間內把身體給淋到濕透,之後容易失溫,失溫後免疫力可能降低,感冒、肺炎什麼的就有機會上身,身為醫生就該知道要快點閃人了,回到溫暖的木屋裡才是上策。
不能找人陪伴一探究竟有點可惜,但我的人生來日方長,留著一點事情做也還算不錯,不用急著今日事今日畢。
離開荒蕪的神社,雨越下越大,還沒走到半路全身就濕透了,開始滴水。
經過圓形像外星人基地的交叉口繼續往下走一段路之後,才發現好像跟上來的路不太一樣,是我太著急沒看清楚路,或是真的有超乎人類能理解感知的力量作祟?
接著還看見一抹人影閃過深幽林間,快速往高處去,像是用飄的,看起來像小護士或年輕時的姊姊,連氣味都能隱約聞到,但一會兒就不見。
小護士應該還在醫院上班才對,而姊姊已經好好地死透了。
不會是真的看見鬼吧?鬼魂也能發出味道?記憶中今天早上也還沒喝到酒。
差不多是正中午,但身體開始有點發抖,眼前的路徑有人使用的痕跡,決定不回頭就這樣走下去。
一路彎彎曲曲往下,經過好多不能吃的姑婆芋,終於回到比較平緩的地方,路也漸漸變寬一點。
雖然是在山裡,卻讓我想起小時候跟姊姊到海邊玩卻傻呼呼在沙灘上迷路的往事。
那個年紀看沙灘好像當了醫生之後看宇宙那麼大,我貪顧著撿半埋在沙裡的貝殼,放開姊姊的手之後沒注意到她走去哪裡了。
撿到雙手滿是貝類遺骸而感覺心滿意足之後抬頭一看,最重要的姊姊卻不見了。
我左看右看怎麼樣都找不到她,接著很沒用地眼睛開始濕潤,視線跟著模糊起來,熱烈夏日漸西斜陽照射下的沙灘變成一團團金光,好像無邊無際,突然姊姊發出熟悉的聲音叫我。
「俊成。」
我趕緊放開手中的貝殼讓它們掉滿地,用沾著沙子還有鹽的手指匆忙把眼角的濕潤擦掉,結果反而讓眼淚流出更多。
「在幹嘛?」姊姊問。
我好像沒有回答,只是讓姊姊牽著手往海浪邊緣走去,那時候的姊姊像小護士的身材那般輕盈纖弱,在陽光與金色海波間看起來飄忽細長,但是握起來有如安妮那樣豐饒真實,比沙灘上的一切都美麗。
事後姊姊說不是她走去哪裡,而是我顧著貝殼到處亂跑搞丟自己。
我想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