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葉玗空慢跑
午後四點,天氣晴,台北大學城區的天空像被擦拭過一樣乾淨。
葉玗空的跑鞋踩上操場最後一圈時,他額角的汗水早已滑入領口,貼著棉質運動衫冰涼黏膩。十公里,他今天的目標達成了。他習慣這樣,每週三下午固定會到母校操場跑步。不是懷舊,也不是鍛鍊意志,而是因為這裡安靜,夠開闊,沒有人認得他,也沒有人會打擾他。
他慢下腳步,深吸一口氣,把耳機取下,掛回脖子。音樂停了,現實世界的聲音隨之湧入。
操場邊幾個社團在練團,低頻鼓聲與和弦嘶吼若有似無。有人在草地上打排球,也有人窩在涼亭邊啃著便當大聲聊天。青春的氣息濃得像汗水味,他卻只覺得有些悶。
他從包包裡取出冰水,一口氣灌下半瓶,然後坐在看臺上看著遠處的人群——他與他們之間,就像操場與看臺的距離。
夠近,卻永遠不會混在一起。
他一直明白這件事。那不是悲傷,也不是自卑,而是一種靜默的自覺。他與那些可以放心大笑、輕鬆喊出綽號、在操場上吼叫的人不同。他太習慣觀察,而不是參與。太習慣孤身沉默,而不是歡呼雀躍。
曾經有老師問過他:「你是不是不喜歡群體活動?」
他當時答:「我不討厭人,只是和他們在一起很吵。」
對方笑了笑說:「這樣的話,長大會比較孤單喔。」
他當時沒回話。只是默默低下頭,把課本翻了一頁。
現在想起來,他仍覺得,那老師說得沒錯。
——「你今天怎麼也在學校?」
手機螢幕亮起,訊息彈出。
署名:「李耕年」。
葉玗空沒立即回覆。他知道今天是大學同學聚會,一群曾經一起唸書、上課、耍廢、夜唱的同學約在市中心的餐酒館見面。李耕年是那群人中唯一還跟他保持聯繫的人,也算是當年最講義氣的兄弟。
他盯著訊息幾秒,最終還是打了字。
——「跑步經過而已。」
不到十秒,電話打了進來。
「欸,空哥,你來嘛,都多久沒見啦,連藍亦寧都來了——」
李耕年的聲音照舊熱情。
「我沒洗澡,髒。」
「你以前也沒乾淨過啊!快啦,來聊一下,不用久,一下就好,拜託啦。」
「……」
葉玗空沉默幾秒,看了眼逐漸暗下來的天空,終於嘆了口氣。
「給我地址。」
◇
晚上六點四十分,台北東區某間裝潢精緻的餐酒館內。
吧台邊聚集了七八個人,酒杯碰撞、笑聲四起,氣氛比葉玗空預想的更喧鬧。他站在門口,看著眼前這些熟悉卻又變得陌生的臉孔,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李耕年第一個看見他,激動地揮手:「空哥!靠你真的來了!來來來,我幫你留位置!」
其他人轉頭,看向他。有的露出驚訝,有的帶著嘲諷笑意,有的只是點頭致意。
「這傢伙還活著啊?」
「別這樣說,他現在可是最神秘的存在。」
「還是一樣白白淨淨的樣子,像沒受過污染一樣……」
葉玗空拉開椅子坐下,沒理會那些話。他本來就不在乎人怎麼說他,從來都不在乎。
菜單翻了幾頁,他挑了杯冰美式,沒點酒。
李耕年坐在他旁邊,拍拍他肩膀低聲說:「其實大家還是蠻想你的,只是你這幾年太低調了啦。像以前那樣就好,放輕鬆。」
他點點頭,沒回話。
聚會的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杯觥交錯,笑聲與喧鬧一波一波地打在葉玗空的耳膜上。他沒有多說話,只是坐在一隅靜靜聽著。偶爾有人來搭話,他就點頭;被問到近況,他也只是淡淡地回答一句:
「最近做些臨時工。」
有人露出幾秒驚訝:「真的假的,你這種人也會跑臨時工?」
他沒回應,轉頭去喝自己的美式。
他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丟臉。反而是這種隨時可以走人的身分,讓他覺得安心。像是這個世界一旦變了,他隨時都能抽身,毫無牽絆。
旁人不懂,他也不想解釋。
就在這時,門口的風鈴響了。
梁默心走進來。
她沒有穿得很隆重,深綠長風衣,簡約的妝容,還留著那頭及肩的深棕髮,只是綁得更隨意了些。她像是經過漫長社交場後才順道來這裡,卻仍比現場任何人都更像主角。
幾位女生主動迎上去,語氣熱情,但眼神裡多多少少透著戒備與羨慕。
她與眾人打過招呼後走到吧台點了杯無糖烏龍,轉身時視線與葉玗空短暫交會。
她沒有避開,也沒有刻意靠近,只是走過他身邊時停了幾秒。
「你還是一樣不愛說話。」
「妳還是一樣會先開口。」
梁默心笑了笑,低聲道:「我聽說你現在過得很自由?」
「嗯,接案、臨時工,哪有活就做。」
「很你。」
「哪個部分?」
「那種不讓自己屬於誰、不屬於哪裡的樣子。」
葉玗空沒接話,只是抬手把咖啡杯轉了一圈。
「不過這樣也不錯。」她輕聲說,「你一直都讓人很難接近,可是也讓人……不容易忘記。」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不驚不喜。
「妳變了。」
「每個人都會變。」她平靜地說,「只是看是往上還是往下而已。」
他沒再接話。
梁默心盯著他看了幾秒,接著就像什麼都沒說過一樣離開,回到另一桌的位置。
◇
聚會結束前,李耕年湊過來說:「欸,她今天來,你意外嗎?」
「嗯。」
「她……最近好像蠻常出現在各種局裡,不太像以前那樣了。」
葉玗空抬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梁默心正與某個看起來西裝筆挺的男人說話。對方是今晚唯一沒參與話題的人,卻一直默默守在她身旁。
「那是誰?」
「好像是什麼金什麼燦的,有錢人啦,投資圈的,聽說追她很久了。」
葉玗空沒說話。他看著她從前總是乾淨堅定的眼神,如今多了一層柔光與掩飾,那是他從未見過的模樣。
這時,梁默心也剛好轉頭。她與他對望了一秒,然後微微一笑。
像是在告訴他:「你現在看到的我,跟你認識的那個我,已經不一樣了。」
他沒有回應,只起身拿起外套,先一步離開。
◇
那晚的風有些涼,街道上熱鬧依舊。
回家的路上,他騎著機車穿過熟悉的街口。紅燈前,他停下,看著前方便利商店那個熟悉的Logo發呆。
耳機裡放著舊歌,是他大三那年常聽的那首。那時的他還沒愛上跑步,也還沒失去任何人。
他不確定自己是否曾真正擁有過梁默心,但那兩年的記憶像冬天的火鍋湯底,滾燙時很熱,冷了之後卻讓人更難忘。
——「你現在過得很自由?」 ——「很你。」 ——「不讓自己屬於誰……」
那些話,在他腦海裡迴盪了一整個晚上。
◇
他回到租屋處,打開電視,順手拿起廚房的冰水。
電視正在播國際新聞,聲音背景帶著雜訊。
——「……稍早在歐洲芬蘭北部,一座衛星觀測站發現短暫的空氣密度異常,畫面顯示天空中曾出現一道黑色細線……」
畫面一閃而過,是模糊的天際線,裂縫般的陰影只存在短短三秒。
葉玗空盯著那道黑線,不知為何,心裡有股莫名的不安湧上。
那不是什麼氣象異常。他不相信。
——「……研究團隊表示,數據尚未顯示出明確能量異常,但不排除為某種『空間折裂』現象……」
他關掉電視,雙眼仍停在螢幕閃過的最後一幕,許久沒有眨動。
那道黑線像是烙印,烙進他腦海最深處。
他緩緩站起,走向陽台。
夜色寂靜無聲,台北市的燈火像星海一樣閃爍,但他感覺不到安心,只有一種淡淡的悸動,從胸口深處悄悄擴散開來。
就像有什麼正在靠近。
不是人,不是災難,而是——命運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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