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有段時間他心情真的很悶。銀行結帳時發現金額不對,前前後後翻帳、找單據、重算了好多次,就是找不出問題出在哪裡。雖然主管沒責怪,但他自己過不了心裡那一關,一直掛念著這件事。回家後連平常最愛的電視節目都沒心情看,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發呆。我知道他不是那種會隨便亂煩惱的人,要讓他悶成這樣,事情應該真有壓力。雖然我們兩個都不是特別迷信的人,但那時真的有點病急亂投醫,剛好朋友提到一位在地很靈驗的師傅,說可以幫人「算米掛」,我們就抱著試試看的心情去了。
所謂「米掛」,就是把一小碗米交給師傅,他從中觀察排列和氣場,看出一些運勢走向。
那天去算米掛的場景我還記得很清楚。那是一間坐落在老社區巷子裡的小平房,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寫著「米掛」。我們在夏日午後去的,外頭陽光刺眼,屋內卻靜靜地,有股淡淡的香氣。師傅是一位年過半百的阿伯,話不多但眼神銳利。
先是無尾熊坐下,把一小碗白米交給師傅,師傅拿起來細細端詳,一邊搖頭一邊皺眉頭,說他最近氣不順、精神壓力過重,容易卡住思緒,做事再怎麼努力都會被「無形」的事影響。聽到這裡我們彼此看了一眼,還真有點準。他建議我們找朝公司北方的大廟去拜一拜自然會有貴人相助。
等他講完,我也鼓起勇氣問了一個問題,關於我們的感情。米掛一擲下去,師傅看了看,說:「這段關係,是女方主導的格局。」無尾熊立刻轉頭用一種「你看吧」的眼神看著我,我沒說話,但心裡偷偷有點得意。
師傅接著說,我們這對情侶啊,有個小禁忌,不太適合一起去有瀑布或吊橋的地方,說那種場域氣場不穩定,容易讓人情緒起伏大、產生爭執。我們聽了都有點驚訝,因為的確曾經有幾次出遊在山區,真的有為一些小事拌嘴。最後,師傅說:「你們的姻緣,會在秋天真正成熟。」
我們從小屋走出來時,陽光還是那麼刺眼,但彼此的心情卻鬆了一些。
算完米掛後,我們沒有多說什麼,直接往彰化出發,把他公司附近前後左右的大廟全都走了一遍,虔誠地祈求一切順利平安。其實到這個階段,我們早就不是「你」和「我」的關係,而是「我們」。一個人遇到挫折,另一個人自然會感同身受,甚至比自己受傷還難受。
某天我在小藍的副駕駛座發現一張戒指的證書,看來是不小心掉在那的。我輕輕把它收好,心裡忍不住想——是不是,真的要發生什麼事了?
幾天後,花店送來一大束玫瑰到公司——整整108朵,紅得幾乎要溢出花紙。全辦公室瞬間沸騰起來,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猜,誰這麼大手筆,是誰家的女主角這麼幸運。我站在一旁,臉燙得發熱,卻又忍不住低頭偷笑。
大家一看就知道是無尾熊送的。他從不吝嗇表達愛,不管是情人節、生日,幾乎年年都會有花送到公司,早就成了同事茶餘飯後的話題。但這次不一樣,花特別多,氣勢特別大,連平常不怎麼講話的同事都忍不住湊過來看小卡片。
我拆開那張卡,指尖還有點顫抖。
「從交往到現在,一直都知道你就是唯一。現在應該往下一階段前進了。晚上接你下班喔。」
我看完,心裡一陣發燙,卻又忍不住笑了。旁邊同事尖叫聲此起彼落,有人大喊:「啊!這根本就是公開求婚吧!」
難怪他早上堅持要送我上班,還故作神秘地說晚上有事要跟我說。原來一切早就預謀好了。
下班時間一到,我才走出辦公室,小藍就靜靜地停在門口。他早已在那等我,下車替我開門,動作自然又熟練,像是練習過很多次。他笑著接過那束花,小心翼翼地放進後座。
他預訂好一家餐廳,但我一上車就忍不住開口:「你拿出來吧,我早就知道了。」
他一臉驚訝:「蛤?你怎麼知道的?」
我忍住笑,「你的證書出賣你啦,就在副駕駛座,我那天看到的。」
他愣了一下,然後撐著方向盤笑出聲來:「原來那天就被發現了喔?我還以為我藏得很好。」
他有點遲疑地問:「不要到餐廳再拿出來嗎?」
我搖搖頭,「不要了啦,餐廳人多我怕尷尬。」
他聽了笑笑,從外套口袋掏出一個紅色的小盒子,打開——裡面是一枚閃閃發亮的鑽石戒指。雖然不是很大,但卻閃得讓我有點眩。
他說:「這個是找認識的人買的,雖然小小一顆,但它代表我的心。以後我如果能力好一點,再幫妳換大顆的,好嗎?」
我正要伸手去拿那枚戒指,他忽然攔住我,笑著問:「欸,那妳的答案呢?」
我故作鎮定,「你又還沒問。」
他只好坐直身子,一本正經地看著我,像是下定什麼決心似的。
「那我問了喔。」
他深吸一口氣,「妳願意嫁給我嗎?」
我笑著說:「我當然願意啊。」
一把搶過戒指,「怎麼能讓肥水落外人田。」
我故意講得輕鬆,其實心裡早就害羞得要命,耳根都紅透了。他沒有說什麼,只是溫柔地把戒指接過來,套在我左手的無名指上。
然後,他看了看,又抬頭笑著說:「剛剛好呢。」
我低頭看著指上的戒指,忽然問他:「你怎麼會知道我的指圍?」
他笑了一下,「我晚上趁妳睡著的時候偷量的啊。」
「……你什麼時候量的?」
「好幾次了,其實我準備很久了,只是一直等對的時機。」
我聽了,心裡一陣暖,像是有什麼輕輕撞了一下胸口。原來他什麼都沒說,但什麼都沒漏掉。
到了餐廳,他點了我最喜歡的幾道菜,氣氛剛剛好。
我邊喝湯邊問他:「你怎麼會想到用花來求婚啊?」
他說:「每個女生都會期待一個求婚儀式吧,不想讓妳以後一直唸我沒求婚。」
我笑出來,「所以你本來是打算怎樣?」
他瞥了我一眼,故作無奈地說:「本來想在餐廳單膝下跪,像電視裡那樣啊。還好妳自己阻止了,不然我當場可能會尷尬死。」
我又問他:「那你怎麼會選在這時候求婚?」
他嘆了口氣,「我爸媽一直催啊,說交往那麼久了還不訂下來。加上……我無意中聽到妳媽在跟妳講話,說什麼如果妳沒這個打算,就不要耽誤人家。」
我一愣,沒想到他竟然聽到了。
他看著桌上的水杯,語氣平靜卻有點低落:「其實我也急,但我知道我條件不好,錢也沒存多少……只是後來我爸媽說,叫我不要擔心,他們都準備好了,說……如果是妳,他們很放心。」
他接著說:「雖然我現在還沒本事買房子,但我媽有說,在宜蘭有買一間房子,留著我們以後用。她說如果我們沒打算回去住,那房子可以賣掉,當作以後買房的頭期款。」
「所以……先委屈妳了,暫時住妳媽家,好嗎?」
我看著他,有點鼻酸,卻也忍不住笑了。
這不是什麼童話故事的求婚情節,也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承諾。可是我知道,他是真的把我放進人生裡,從此每一步,都打算跟我一起走。
我笑著看他:「我當然不介意啊,婚後能住娘家,根本是夢寐以求的事好不好。」
他抬起頭,有點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以後買房,我也可以一起還房貸啊,反正我們還年輕,有的是時間慢慢來。只要你對我好,我真的不會去計較那些有的沒的。」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伸手握住我手,說什麼我都記不太清了,只記得那一刻,他的手心好燙,眼神裡像藏著一整個未來。
回到家後,他立刻打電話給爸媽,開心得像個孩子,說可以安排時間來台中提親了。
合完八字後,雙方也很快敲定了日期──十一月,先訂婚。
一切像是水到渠成,沒什麼太大的波折,但每一步都讓人心裡暖得發燙。
我忽然想到前陣子抽的那支米掛,上面寫著「秋天姻緣來臨」。
當時還笑說哪有這麼巧的事,結果現在回頭一看,好像真的就這樣應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