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你好像很緊張?」
我稍稍瞥向前輩那邊,畫面實在不堪。「不……太自在。」我說,刻意保持鎮定。
她又幫我斟酒;我強迫自己乾半杯,灼熱感一下子竄升咽喉。
「如果可以的話……」我用力吞嚥,鼻腔嗆得充斥酒味,「想出去呼吸新鮮空氣。」
「這樣啊……」她放下自己的杯,用手背伏貼我的額頭,「如果不舒服就不要勉強。」
她的行為很反常──呃,很貼近日常生活的情狀──平常得很異常:一般靠替人斟酒討生活的人(尤其女人)應該會想讓客人喝掛,然後就不會來騷擾她──應該是這樣,對吧?
她卻像親切的臨家姊姊那樣開始照顧鄰居弟弟。
「如果可以,想直接離開。」
她一時語塞。
我才說完,就發覺剛剛的發言略為不妥:你總不能在「工作時間」逕自離開。
「妳們公關都怎麼在工作時段離開?」我半開玩笑說,「總不會大大方方跑去櫃台口頭報備:我要早退(なんちゃって)?」
「……可以框──就是包下所有時間。」她語氣有點迫切,卻又充滿不確定。
「唉……算了……」
「不然妳看這樣如何,」我吸氣,湊近她身旁,悄聲提議:
「我包下妳接下來的時間,跟同事佯稱說:我醉,請妳帶我到外面『吹吹風。』」一面小心提防身旁同事的注意。
「我們離開後就解散。妳就趕快奔到『他』那邊。」我誠懇地直視她雙眼。
「意下如何?」
順勢接下這球吧,我知道妳有「要緊事」得處理──反正我想離開──偷偷心裡央求著,但又不希望這支舞提早終結──甚是突發奇想把她「框去旁邊旅社」的邪念──
只是良心不准自己這麼做。
「算了。」她舉起酒杯,又啜一口,「真的不需要,沒關係。」
我有些失望,但沒太意外。
我下意識摸了摸皮夾。
「現在過去應該只能看到她們曬恩愛。」她接著說。
「等等,這我不懂了,」我一下變得太過激動,難以抑制急性子,「妳不是說他才正要『衝一波』嗎?難道妳不想──」
「他會成功。」她眼神散發不尋常的自信,不像我想像中一般女人應該會有的反應。
這樣說吧:她的表情像是親眼看著自己孩子卓越表現之後感到驕傲的母親的反應──好吧,我不確定自己在說什麼。
我更加不明白我倆為何要鬥嘴──為別人家的幸福,進行沒有意義的言詞攻防。
我比較好奇的是:她為什麼跟我印象中一般的女子不一樣,為何能容下另一個女人?
「嘻嗯……好,」我些微點頭,稍微打退堂鼓。
並不是說我在乎那位陌生男子、或是不想為了這種事與她抬槓,我只是想專注在屬於我的舞曲。
「我相信妳,相信他會成功。」我說,舉起杯向她示意。
「噢──嗯……」她低頭露出若有似無的淺笑,也舉起杯子,「他會成功。」
與我的杯輕碰一下,發出「吭咉」響聲。
那她呢?在這工作的她,是否也因努力勞動而得到社會應許的幸福?
抑或,背後有個「他」或「她」能在一日辛勞付出後,給予她應得的獎賞?
「妳怎麼……」不太確定該不該追問──但心癢難耐;我是知道好奇心殺死貓的道理,卻遏制不住想踰越界線的衝動。
「會想做這份──」
長沙發起伏厲害,有如狂浪侵襲,遂轉頭一看,驚見沐懶騎到花襯衫學長腿上,執長鞭抽打學長的大腿外側,策馬逾越理性的疆界,奔往愉悅的禁地。
擅長與野獸打交道的貝餌正在馴服野獸的小野獸──她彎下身子,似替幼獸梳理毛髮,雙手與嘴巴勤勞動作。
戴緋紅假髮的愛粒兒善用剛換回來的雙腿,默聲接受陌生男子──我工作上熟悉的前輩──撞角的衝撞,筆直突進藏有秘寶的海蝕洞。
雖背景電音震耳欲聾,卻蓋不過吸吮聲;另一頭酣醉的同事們則各顧各的,對公關們毛手毛腳。
「沒有,我沒有做S──」傳來某女慌張叫喊。
「……給妳多一點……」男聲,討價還價似。
「不行,我真的沒在做。」她咬死不從。
「凡事都有第一次嘛……」男方求情。
我側頭望去:經常請我吃飯的前輩一手抓著女方胸部,另一手正朝她陰部進犯;女方死命用手阻擋即將失守的關隘。
剛剛說「S」是吧?我想我能猜出S的意義。
這樣看來,S不僅是行話,更是印記:烙在奴隸臀部上的烙印。
I can’t—I thought I could’ve played along with them, played their game, if I could get a little tipsy—just a little bit woozy—not too drunk to maintain my manners, just enough to forget the gnawing of conscience—
I INSIST I have to get the heck outta this rotten place.
「我堅持要包下妳的時間,受夠這爛地方。」我打實心意說道。
「告訴我:需要多少,」抽出錢包,「剛領錢,手邊現金還夠──」
「你不要這樣──」馨嬡押著我握錢包的手。
我猛力扯開,用食指與拇指撐開錢包口。
「多少──一萬塊夠嗎?夠吧,有找?去他馬──夠踏馬買下妳剩下的時間然後離開這鬼地方──」
她突然用力拍擊我的手背,要我嚇得僵直。
她怒瞪,卻不是帶有敵意的眼神──殘酷卻溫柔的瞪目。
「冷靜點了嗎?」
我羞愧點頭。
「我幫你問問。」
她拿起手機打字。
「經理說可以。」她簡要地說,「現在。」
「好哦,那走吧。」
早已收拾好隨身物品,我正準備起身。
但她輕輕拉住我的臂膀,並轉頭向其他前輩示意──
我很快意會過來,便舉起剩一半的酒杯,毫無顧忌地一把飲盡;三十幾度的烈酒旋即竄燒進鼻腔。
我感覺一陣短暫暈眩,眼眶周圍像進水似,不安分地擾動。
我能保持清醒──我很清楚──足夠維持平衡──好吧也許要人攙扶──但絕對能保持意識走回住所,且不會做任何出格舉動。
「X!你要走喔,學弟?」
「哇X!約你上酒店,你沒喝醉就想閃?你他X會不會太超過蛤?」
「沒啦,」我踉蹌──假裝踉蹌──呃,總之,「我怕喝下去醉掛,還要勞煩學長把我扛回家──」
「X!免驚──」「我們把你丟包X偕急診門口,死不了啦!」
「馬的,學長幫你出掛號費啦,留下來繼續喝啦!」「我幫你出計程車錢,還是你喜歡坐『烏駁?』」
馨嬡突然輕拉了我一把,讓我的額側跌在她肩上,而我及時轉身搭著她另一隻臂膀,臉險些撞進她胸膛。
「抱歉……」
「哇X!學弟,站不穩吶?」
「看是想開房間啦!」
「麥假──喝這麼少是在醉○○欸喔,汝係咧。」
我配合假裝快要嘔吐,趕忙摀住嘴巴。
「X!」大前輩急著從腳邊抽出小垃圾桶,「那個誰……快給學弟!」一陣慌亂,馨嬡接過,很貼心預備幫我盛接。
我則繼續假裝快要吐出來的樣子,往桶裡吐了些食物殘渣混雜惡臭液體出來。
她溫柔輕拍我的背。彷彿整齣假醉戲跟真「醉死」似。
大前輩很不耐煩咂嘴,「好好、好,快滾、快滾──」莫可奈何催我離開。
花襯衫見狀起身,跟上扶著我另一隻臂膀,三人步出包廂。
我不太確定期間發生什麼事,只知道自己癱坐在門口吸菸區的沙發上,感受像癱在岸邊擱淺的木筏上,隨浪載浮載沉。
記得剛才花襯衫學長往我西裝內襯塞東西,我吃力地伸進去觸摸試探,摸起來像張卡片。
一張名片:正面是一位上空美女的誘惑照(食指抵著唇,另一手勾著垂落的蕾絲誘惑「罩。」背面兩、三排字串──應該是聯絡資訊什麼的──在我視線裡胡成一團。
花襯衫的身影朝我逼近,一記「深水炸彈」把整個身子扔進沙發──我則因這麼盪漾,更想「假裝」嘔吐。我吞回喉中假的噁心感,與些許灼熱的液體,一面勉強撐起身體。
他湊近臉龐:「噢,○的,學弟──X,不會喝要先講嘿──」
誰不會喝?嫩草很能喝的──念大學的時候還被尊稱「酒剩」(因為杯底常常養金魚)──今天還算保留實力咧臥槽。
「你想『框』的姊姊──嘖,那邊,」他拖起我的下巴,用力一拽,「櫃台那邊。」
誰?姊姊?你姊?「框?」我在哪?
「看你快醉掛咧──來,錢包拿出來。」
一聽到「錢包」二字,我嚇得兩眼瞪大:
「學長──你幹嘛?」
「X!○你○少那邊──你框人家開房間,還想白○?你敢賒帳,小心出去的時候『身上』少些東西──快啦!」
我吐舌──以為裝傻可以勾起學長的同情心,幫我墊錢、許我一輪騙吃騙喝──但暈眩感似乎不再允許我執行複雜的算計。
我只能乖乖抽出錢包,並「醉」後一次撫摸與剛從ATM提出來、相處不算太久的成疊小朋友們──
噢,小朋友、小朋友,嫩草葛格要跟你們掰掰──我鬆開指頭,容許學長替「假裝喝醉」的我自由處分那群指著地球儀露出天真無邪笑顏的藍藍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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