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幾何時,黃色笑話與不良少年,幾乎就是少年漫畫的兩塊招牌招式。

還記得《七龍珠》的龜仙人嗎?那位嘴角永遠掛著壞笑的老頭,堪稱漫畫界的「變態導師」始祖。他對內衣的執著、對美女的癡迷,不僅沒有被譴責,反而是讀者最期待的笑點之一。而烏龍變身捉弄女主角、冴羽獠見到美女秒變淫賊的段子,更是當年無數少年邊偷笑邊翻頁的共同回憶。

當年的少年漫畫,黃色笑話不只是娛樂元素,更是一種價值觀的投射:不拘小節、熱血又敢於挑戰權威的少年精神。在那個年代,「好色」是一種自由的代名詞,是敢於誠實面對慾望的幽默表達。而編輯也往往默許,甚至鼓勵這樣的「風格混搭」,讓漫畫成為了最直接也最自由的青少年娛樂出口。
然而,時代在變。進入21世紀後,少年漫畫的尺度開始收斂,黃段子成為了禁區邊緣的走鋼索者。

如今,就算是膽大如《入間同學入魔了》、《膽大黨》這類作品,所謂「擦邊」的橋段,也都被包裝得比以往更有技巧、更隱晦。連曾以挑戰尺度聞名的《To LOVE-出包王女》,如今看來都成了「古典浪漫」的代表。黃段子不再是主菜,而成了被壓低分量的點綴——甚至連存在都得經過精密審查、避免踩雷。
不只「色」變得難說了,「壞」也開始退場。
過去少年漫畫的主角們,很多都有著標準的不良少年設定:打架、翹課、與老師對著幹、抽菸喝酒樣樣來。像《幽遊白書》的浦飯幽助,就是從打架鬧事、死後重生的地痞少年,一路走上救世主之路;《灌籃高手》的櫻木花道是問題學生,三井壽更直接從流氓變成忠誠球員,這些角色的蛻變與掙扎,是漫畫最感人的一部分。

那是一種粗糙卻真實的成長旅程:從社會邊緣到責任承擔,他們的成長不是循規蹈矩,而是充滿泥濘與痛苦。但也正因如此,他們的每一次改變才顯得格外動人。
而今,這類角色幾乎已被「正能量主角」全面取代。你看《棋靈王》的進藤光,雖有倔強但從未出格;《排球少年》的日向翔陽,熱血陽光;《朱音落語》的女主角即使身處傳統藝能界,也總是恪守分寸、溫和謙遜。甚至在充滿殺戮與悲劇的《鬼滅之刃》中,主角炭治郎依舊是道德感滿點的好好先生,嘴裡吐不出一句粗話,連對敵人都滿懷同情。
讀到這裡,你可能會問:「這到底是誰變了?是讀者、作者,還是社會?」
或許是三者共同的變化吧。社會風氣日益強調「正確與健康」,出版社出於市場顧慮也趨向保守,怕踩雷、怕下架、怕輿論。而讀者在不知不覺中,也接受了更「潔淨」的主角與故事,更傾向於在角色身上看到值得學習與模仿的榜樣。漫畫,從一種自由表達與精神解放的容器,慢慢變成了一種準道德敘事。
這樣的改變並不絕對是壞事。畢竟我們也看到很多「好人主角」依舊有魅力,炭治郎的善良和堅定感動了無數人,鬼殺隊也不是靠粗口和暴力才能成為英雄。但在這些成功的背後,我們也不得不承認——曾經那個允許混亂與冒犯、允許角色說髒話、看內褲、抽菸打架卻仍然可以成長、被愛的少年漫畫黃金時代,正在慢慢遠去。
不再有龜仙人,也不再有三井壽。
我們失去了一點粗糙,也失去了一點真實。
這會不會是漫畫的進化?還是社會壓力下的妥協?我們也許無從判斷。但可以確定的是,漫畫這個載體,從來就是時代情緒的縮影,它永遠與社會、價值觀、甚至審查制度共呼吸。
或許未來的某一天,隨著社會氣候再度轉變,曾被壓抑的荒謬、反叛、黃段子與壞孩子,會以新的面貌回歸。畢竟,就像冴羽獠那句話——「人生總要有點色彩」——少年漫畫也是。